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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七·6(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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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列夫如期藏进了上山的队伍。
上山的过程是枯燥的,他至今没能体会到戴尔老师说的惬意的感觉,“快点上去做完一切”和“再走慢点多准备一下”这两种想法在心里互相拉锯着,烦躁就一点点生起。
阿列夫摇摇头,想把这些想法都驱出脑外。
他踏着石阶一步步往上,不知怎么的,总感觉今天的步子要比以往更重、更难走。
是风变大了吗?
阿列夫闭眼感受了一下,又似乎还是以前的风力。
也可能是自己太累了。
阿列夫使劲瞪着眼睛来让混沌的脑袋更加清醒。他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好,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有一堆事情在翻来覆去、怎么也停不下来,即使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反反复复被噩梦惊醒,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睡一次觉比工作一天还累,他根本就得不到好好休息。
这样上去他还能下来吗?
不行不行不行。
阿列夫赶紧又摇了摇头,灭自己志气这种事他不能做,有再多的烦恼都要等成功抢到圣水再说,让自己活下去才有功夫再去思考别的事情。
阿列夫就一直来回地给自己打气、劝自己专注,等他快走出迷宫区时才勉强把心情平复下来。
走出迷宫区的那一刻,他再次对自己说了一句“专心,阿列夫”,才把目光放在眼前人来人往的神殿广场上。
广场变化不大,卫兵的走动规律大多和以前相同,只在一些细节处有了一些差别,阿列夫只观察了一小会儿,就把它们都摸清摸楚。
他同时感受着风划过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听由远及近的风声,熟门熟路地描绘出空中的风流,在脑海里模拟它的变化、以及自己可能的应对。
阿列夫一遍遍重复着这样的工作,心中终是定了些,他也能唤醒一些往日的斗志,找回以前每一次冲锋前的紧张感。
是时候了。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大殿,做好了一跃而起的准备。
当风发生变化的那一刻,阿列夫往一旁跃起,在空中转了半圈后落地,作为此次行动的开场。
他马不停蹄地变换动作,在卫兵中穿梭,摆脱卫兵追捕的同时稳步前行,像他以往每一次上山一样。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卫兵阻拦的力度并没有以往那样强。
发生了什么?
阿列夫稍加思索便得出结论,他头一偏,果然看到一个从后方迎头赶上的黑色身影——他是碰到同行了。
滑行者碰到同行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偌大一座霞谷城,每天都有不少人挣扎在死亡线上,对圣水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多,而大山却只有一座,所以滑行者们相互碰上也算常见。
在阿列夫短暂的滑行者生涯中,他就碰到过几次类似的事。
像这种不止一个滑行者混进了同一趟上山队伍的情况,在这一行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尽可能地错开行动。
理由说来也简单。
每一个坚持下来的滑行者都是有一定水平的人,他们如白日里的鬼魅穿行于大风与人群中,正是凭着那快速且难以预料的动作,他们才得以在夹缝中生存下去,不至于落到身死的下场。他们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准确地预测到每一次大风变换的方向以及每一个卫兵有可能的行动——这些都不难。
但如果当两个滑行者碰到一起时,场面就会瞬间陷入失控,因为同行是他们唯一无法预测的存在。
每一秒都会新的变化产生,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落入人群中,都能翻起无限涟漪。在这瞬息万变之中,想要预测另一个同样难以预料的自己会在下一秒采取什么动作反而成了他们最棘手的难题,谁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做的会不会给对方造成致命的一击,又或是被对方下一个行动拉入绝境。
所以精明的滑行者们做了一个约定:但凡看到有别的滑行者即将行动时,哪怕只迟了一秒,也必然放下手中做好的准备,待对方彻底逃出视线、彼此无法影响时再寻找新的时机。
他们只有一个原则——宁可放弃,绝不并行。
可凡事必有例外,他们不是每次行动都能做到纵观全场、找到另外一个滑行者即将起跳的蛛丝马迹,再怎么努力都会有死角的存在,当先起跳的人十分不走运、恰好落在了后起跳者视线中的盲区时,滑行者们最不想遇见的场面就发生了。
就像阿列夫现在这样。
“那要是真的一起动了,该怎么办呢?”阿列夫曾这么问过戴尔。
“怎么办?”戴尔哼了一声,“我只能说——”
见机行事是吗?
阿列夫稳住心神,尽量不让自己被这个局面影响太多。
他先是身子一歪,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往远离那位同行的方向扎去。同行也刚好碰到了第一波不得不停下的阻力,翻身跳往另一个方向。
两人都十分默契相互错开,想必都不是什么新手。
阿列夫一边不停地跃动着,一边暗自惊叹这位同行身手之优秀。
刚刚动身时他几乎没有听到对方行动的声响,可见这人和他离得并不近。这人却能短时间内接连越过那么长的距离,直到翻到自己身后这才第一次稍作停顿,又立马发起了新的冲锋。
看这架势隐隐有要超越自己的迹象,他在心里连道几声“佩服”。
是个强者,他想。
但阿列夫也不容小觑,如今的他早就不是当初入行时的碌碌无能之辈,这段时间下来,他逐渐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行动规律——
阿列夫跑得不快。若是有人一直盯着他的动作,第一感觉会是这人是个刚入行的新手,然而当他继续看下去时会惊讶地发现阿列夫走的每一步路都特别稳。
这得益于他平时就养成的细致入微的观察,他总能在广场的兵荒马乱中找到许多常人意想不到的刁钻角度、并狠狠地抓住机会,卫兵们没见过、没想到,一下子就措手不及又给他落得更大的空子。
他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循环,将场面越搅越乱、逐渐带进自己的节奏中来,跑到后面竟不落于前面的同行。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相安无事地稳步前进着,一时间诡异的平衡竟流动在飞速行动的两人之间。
但这种情况并不能长久地保持着,最终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再怎么拉远距离、相安无事到最后他们也逃不过碰上的局面。
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阿列夫想先观察观察这位同行,他估摸着摸清对方御风小习惯也许能帮他找到一丝两全其美的生机。
于是他又换了个角度,脑袋朝对方歪去,企图用余光打量对方。
这一看,阿列夫一个趔趄,差点就栽在了利矛之下。
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迅速朝旁边一滚,立马双脚蹬地重新跳回空中。
好险。
阿列夫很快又调整好自己、恢复了先前的节奏,但胸腔中那颗怦怦直跳的心却迟迟平复不下来。
他不敢相信地再往同行那边看去,那黑色的身影似乎并没有跑远,熟练的翻飞没能让卫兵占到一点便宜,时不时化作一道虚影快速划过空中,落下后没有丝毫停顿地再次跃起,继续游刃有余的遛着四周的卫兵。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阿列夫深感自愧不如。
但那都不是重点。
阿列夫忍不住盯着那个人看,越看越心惊,并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厉害,只是那举手投足间的小动作和小习惯就让他不住地想起一个人。
一个再也不能在这世上找到第二个让他这么熟悉的人,以至于他想骗自己、想拿出一点不一样证据都做不到。
他不禁回想起上一次,也是这么一个清爽的早晨,那个同样穿着通身黑斗篷白面具奔向自己的青年,那个引着自己走向滑行者的一天。
这是多么可笑啊!
阿列夫甚至感到一丝丝荒谬,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和哥哥以滑行者身份的第一次相遇竟是在这种所有人都最不希望见到的、最容易出现两败俱伤的情况,别说帮忙了、他连不拖后腿都不一定能做到。
难倒自己注定不能和哥哥并肩作战吗?
此时的心灰意冷直接影响到阿列夫的表现,他一不小心再被大风吹翻在地,是那落地之后瞬间清醒的直觉帮他勉强躲过一波夹击。
他狼狈地重新站起,内心逼迫着自己要专心于眼前的事,眼睛却依然忍不住往哥哥那边瞟去。
可当他看到对方那白色面具下的双眼正直冲这边看过来时,心中再次凉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