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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六·10启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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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烛火轻轻摇曳,带起了屋内片片黑影。
阿列夫就着点点灯光往嘴里塞进了一小块面包,他慢慢嚼着,又慢慢咽下。
窗外早已没了亮色,黑黢黢的一片平房里只有几扇小窗仍透着细碎的灯火,火光颤颤巍巍地摇晃着、投映在纸糊的窗面上,不一会儿又熄了一盏。
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然而这间小屋子里的两人还在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他们今天的晚饭,他们就这么默默地吃着,谁也不说话。
阿列夫抬头看了眼哥哥,哥哥没有在看他,垂下的眼眸只盯着桌子上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列夫有点心虚。
他之前不是没试过这个时间回家,有时候送货送晚了,最后一趟跑下来早已过了吃晚饭的时间,可哥哥不管有多饿、时间有多晚还是会一直等着自己,就像今天这样。
戴乐思注意到了这边的视线,抬眼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阿列夫赶紧摇头,把目光移向了别处,脑子里却想起今天戴尔老师跟他说的事,想起了他口中的戴乐思,他实在没有办法将眼前这个早晚相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哥哥和戴尔口中那个滑行者第一人联系起来。
看起来也不是很壮,哥哥怎么就那么厉害呢?阿列夫嚼着干巴的面包一直在想,不知不觉就吃完了盘中的晚餐。
餐桌对面的戴乐思也刚好吃完,他拿过桌上所有的盘子,把正要站起的阿列夫按下。
“我来,你休息。”
阿列夫看了看自己吃一顿饭都抖两抖的手,很自觉地又坐了下来。
太累了,还是让哥哥来吧。
收拾餐具和厨房要花一点时间,阿列夫一直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黑乎乎的一片出神,一边偷偷休息。
其实当他甩掉卫兵那一刻,属于他的工作就已经做完了,剩下零零碎碎的活儿都可以交给戴尔,毕竟这本来就是他的单子。
但阿列夫还是花了好长时间让自己修整得像一个辛劳工作一天后回家的普通工人,身上的伤口他也提前想好了借口,就说送了一批西区的急货,又不小心被卷进一伙打架斗殴中——这是常有的事,解释一下哥哥应该能理解。
可当他强打精神拉开家门口的木板门时,哥哥就好像没看到他的一身伤和举手投足间藏不住的疲惫般将他迎了进来,关上门就进屋开始热面包。
没怀疑吗?
阿列夫总感觉有点不安。
“阿列夫。”冷不丁的一声叫喊将阿列夫的思绪扯了回来,他忙回头,见哥哥早已做完所有的事,坐在了自己对面,他很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并把一只手搭着桌面,眼睛正直直地望向这边,也不知道他盯了有多久。
“你没别的事了吧?”戴乐思又问道。
“没有,怎么了?”
“那好,”戴乐思身体往前一挺坐直了,靠着椅背时那股懒散就一驱而散,取而代之的是双目中的凌厉,“那我们就来谈谈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晚回家这事!”
来了!
虽然心里早就做好了这一天到来的准备,今天回家之前也反复预想过,但这一刻真正到来时阿列夫还是有种石头终于落下的感觉。
自从那天被哥哥诈了一下后,阿列夫设想过以后万一再被哥哥问起、甚至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去当滑行者时,他该怎么回答。
他想,我死不承认就好了,只要没被他亲眼看见。
“你不是去送货。”果然咬死了。
戴乐思眯了一下眼睛,继续说:“你这一身伤不是送货能弄出来的,送货也不会拖得这么晚、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我下午被卷进了西区的斗殴。”阿列夫按他原来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是不是还想说因为升职了才这么晚回家?我问过我那南区的朋友了,每个区的货站基本上都一样,升职根本不会突然变得像你这段时间以来那么忙,更何况南区比这边大很多,你没理由比那边还要忙。”
戴乐思双眼盯得更甚,周身不自觉散发出的气势让阿列夫感到陌生,哥哥从来都把在外面的情绪和气势掩饰得很好,只把最温柔、最可靠的哥哥形象带回家。
可当哥哥不再向他掩饰时,阿列夫才真正见识到哥哥性格中的另外一面,他确实就是那个所有滑行者心目中的最强之人。
戴乐思就差把“你在骗我”写在脸上,他也不说话,就盯着阿列夫看,似乎在等那一句承认。
阿列夫不会如他的意,回应道:“我没有,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就是升职了才这么忙,站里最近有人员调动,有几个人身体出了一点问题,我们都在顶他们的班,我是组长所以才……”
阿列夫说着说着就不说了,他看见戴乐思微微垂着脑袋闭上了眼睛,皱起的眉头正冲着自己轻轻摇晃着,一道轻轻的叹息就从鼻间响起。
“阿列夫,别骗我了,好吗?”
不好。阿列夫很想这么回答,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心里突然像揪着一样难过起来。
他不想骗哥哥。
戴乐思等不到回答,松开了紧闭的双眼,却依然低着头不去看阿列夫。他身子轻轻一歪,仿佛什么支撑着身体的东西被瞬间抽去,周身的气势又都塌了下来。
他不想用工作中那套对自己朝夕相伴、最亲的弟弟,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性子和他一样倔的青年,尤其看着他几乎什么都被说中却仍然嘴硬不肯承认的样子,他浑身的气就都泄了。
就这么想掺和进来吗?
“我们真不是在玩,阿列夫。”戴乐思终于抬头,说:“我不知道你走到那一步了,可你也应该看过广场那些尸体……不要做下去了,好吗?当滑行者没有你想象中的简单,我看到太多人丧命,连我自己都不能保证每次都会顺利,我……我不想你出事,我不想失去你……”
我也是。
阿列夫握紧的拳头藏在桌子底下轻轻发抖,脸上还是一派轻松的表情。
“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说我去做那什么滑行者……”
我没有把这件事想象得简单。
“……我真的是升职了才这么忙的……”
我早就上去过、见识过,早就认清这是什么样的工作。
“……组里那两个同事其实是怪病发作了,我们没有办法……”
就是因为它太危险我才不能放弃。
“……下午又刚好赶上西区那边帮派矛盾,他们打起来不认人,我又不能把货丢下……”
因为我和你一样……
“……哥我没骗你……”
我也不想失去你。
阿列夫说到最后说不下去,然后轮到他低下头,轻颤的嘴唇让人看起来认为他是因为哥哥不相信他而失落,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是因为愧疚。
他为自己欺骗了哥哥而愧疚,更为辜负了哥哥的关心而愧疚。
一想到从今以后怀疑与欺骗将如一道裂痕般横在他们兄弟之间、他们将不再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时,阿列夫心痛得闭上眼。
直至今日他才明白,想要通过哥哥这关意味着什么。
阿列夫感觉眼泪都快要跑出来。
但一切都不能回头了。
他牙一咬,鼻子一缩,双手抓着裤子缓缓抬头,眼里便再也没有迷茫。
戴乐思看着阿列夫坚定的目光,心里明白了一切:“你……”
“我没有!”
“那好。”戴乐思点头,重新坐直了身体,他也想明白了,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的弟弟,他不可能不管。这么想着,他脸上就不再有方才的虚弱与颓唐。
“可以,”戴乐思放下狠话:“那你就继续升你的职,但不要让我发现你在做什么别的事,不然我会让你和帮你的人全都做不下去!”
***
“……所以你现在还要尽量避开你哥。”
阿列夫一脸苦恼地冲戴尔点头。
和哥哥谈话不欢而散的第二天一早,阿列夫就拖着比昨日更加疲惫的身躯赶到戴尔家中把昨日谈话的内容都告诉了他。
戴尔听完稍加沉思,起身便往屋内走,片刻后他手中带着一样东西回来。
他把东西递到阿列夫手上。
是一副白色的面具。
“这是……面具?”
“对。”
阿列夫前后翻了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这就是一副普普通通的面具。他拿起来又把它戴在脸上,左右看看,目光最后落在对面的戴尔老师身上,这才发现戴尔手里也有一张。
只见戴尔也把面具戴到脸上,露出两只眼睛看向阿列夫,说:“我之前跟你说过,有很多滑行者会选择戴上一副面具上山,为了避免被卫兵看到他们的长相。你可以在下山之后也戴着它,只要顶着‘卡卡’这个名字,你都戴着这幅面具。”
戴尔说着又把面具取下来:“虽然我是不怎么喜欢戴面具,在脸上动一动手脚也能瞒过那些人……目前认识你的人也不多,除了安德烈先生就剩那个使者了,使者我帮你去说,这样行吗?”
说完他看向阿列夫,发现阿列夫正盯着别的地方出神。
戴尔见状拿起面具轻轻敲了一下阿列夫的脑袋,两张面具相撞发出的清脆响声让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声说:“行!可以!戴尔老师,我……”
“你啊就别想太多了。”戴尔用面具拍拍手,打断他的话:“不是早就想好了吗?不过是瞒过哥哥这件小事,怎么就难倒了呢?”
阿列夫双手使劲拍了一下脸,响亮的拍打音和火辣辣的痛意让他瞬间清醒。
对啊,怎么能在这里就被难倒了呢?得打起精神!
他对戴尔说:“那戴尔老师,跟使者说的事就拜托你了!”
“真会使唤人。”戴尔笑着摇摇头。
解决完怎么瞒过哥哥这件事情后,阿列夫告别戴尔,跑到货站继续上工。
货站当值的还是站长和爆炸头同事西泽。
“来了,阿列夫!”西泽先是热情地朝他打了声招呼,眼睛往这边瞟了一眼立马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惊叹道:“阿列夫你这是又去打架了吗?”
“呃,没有……”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西泽解释,好在西泽也没空跟他说话,告诉一声站长找他有事、就急匆匆跑到货堆前手忙脚乱地点了起来。
阿列夫找到站长,站长正在另一堆货面前帮忙清点着,不过看起来已经快点完了,他看到朝这边走来的阿列夫后就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说完挥挥手、也朝阿列夫走去。
两人走到了房子边上一个阴凉的地方,背靠着墙体望向站里忙前忙后的工人们。
“阿列夫,最近怎么样?”
“最近、也就那样吧。”阿列夫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虽然刚刚向戴尔说得志气满满,实际上能不能单靠一张面具就把所有事情都瞒过去、他也不是很有信心。
“这样啊……之前有人来问我,说我们东区是不是有什么大的人事变动。”
阿列夫听见立刻紧张起来,问他:“那、然后呢?”
“然后?”站长说着就笑了,脑袋两边的两撮大头发随着笑声轻轻晃了晃,说:“然后我就跟他说还是像以前那样啊……”
果然,阿列夫叹了口气,其实就是哥哥昨天说过的事,原来是找人直接问的站长。
“不过啊,我后来想了想,你这几年做得很好,升个小组长也合情合理。”
“站长!我……”
“别急别急,”站长又笑了,说:“你要是担心升组长了会很忙的话就不用拒绝我了,放心,做的活还是像以前一样。”
“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是你嫌自己之前做的不够多?还是怕大家不服?你自己有什么事让西泽临时帮忙顶一下就好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差不多两年前、西泽刚调到这里那会儿,他家里有些事好长时间不能来,他的活都是你帮他顶上的,他后来一直很感激你。我刚跟他说他立马就答应了……怎么样,阿列夫?”站长说完就笑眯眯地看着他。
阿列夫听着心里有些感动,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怎么说也不应该拒绝,就是站长他……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他又看了眼站长笑得眯起来的眼缝,心下一横,说道:“好!谢谢站长!”
“不用谢,好好干吧。”
阿列夫看着看着站长说完话就离开的身影,心中剩下的那点犹豫就都消散了。
没事的,还有很多人在帮他呢!
既然早就选好了目标,既然注定不能避免与哥哥分道扬镳这个结局,那以后即使再苦再累再难受他也要坚持走下去。
他要走到某一天,当他也能站在和哥哥同样的高度时再回去、回到他身边,让哥哥什么拒绝的话都不能再说!
“在此之前就先忍忍吧。”阿列夫自言自语道,这点点心痛一定很快就会被时间抹去的。
之后的日子里阿列夫继续拼命练习,偶尔也以“卡卡”之名代戴尔上山,越滑越熟练。
他尽可能地掩饰着自己的身份,与哥哥周旋着,货站那边也相处得很好,谁也没有对他的突然升职感到意外或不满,特别是西泽,他和阿列夫的关系越来越好,帮阿列夫处理了几次事情后搞得阿列夫都有点不太好意思。
而和哥哥之间的相处也如以往一样,两人谁都不提那天发生的事,却都明白他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列夫一天天成长。
直到有一天,当他和戴尔再次前往联络点接活时,交涉完所有事情的使者突然扭头对阿列夫说:“卡卡,这里有个任务点名找你,接吗?”
惊喜瞬间涌上心头。
阿列夫知道,他期待已久、意味着自己终于能够独当一面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接!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