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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六·2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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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家吗?”来人不大的声音在敲门声后响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昨天刚经历了不同寻常的事,他们听到敲门声后一下都绷紧了神经,又在说话声出来时瞬间放松下来——他们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戴乐思放下手中的东西,越过阿列夫先一步走去开门。
门打开后,一个瘦瘦小小、全身上下都裹在黑斗篷里的人出现在他面前,那人抬起头露出了瘦削的下半张脸。
两人互道声“早安”,戴乐思便侧身让出进屋的路,自己则在后边确保门关紧后再跟着一同向屋里走去。
阿列夫这时也已经起身朝门口望去,并说了声“早安,佩妮阿姨”。
“早安,阿列夫。”
来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放下了帽子,一头单薄微卷的白发就落到肩上,她朝阿列夫轻轻一笑,只是她满脸病态的苍白把这笑意都折损了不少,多的只有说不清的疲惫藏在眼角的皱纹里。
这是佩妮阿姨,是小安妮的妈妈。
“快坐,佩妮阿姨。”
阿列夫忙拉开旁边的椅子,戴乐思则转身往厨房走打算去装杯水。
“不用不用。”佩妮阿姨轻摆手阻止了他们的动作,说道:“我就来跟你们道个谢,谢谢你们送我圣水,我本来……不应该得到它的。”
戴乐思安慰她说:“别这么说,佩妮阿姨,大家都是邻居,您平时对我们也很照顾。”
听完这话,佩妮阿姨脸色有异,停顿了两三秒随后轻叹一声说道:“但还是很谢谢你们,也谢谢你们对小安妮的关照。真的谢谢……”
说着她就要朝两人弯腰鞠躬,阿列夫忙将她扶住,说:“不用,真不用。”
戴乐思放下手中的水杯重新回到佩妮阿姨面前,他看着她的双眼很真诚地说:“佩妮阿姨,你们家这些年来也帮了我们很多忙了,这一次您就安心收下吧。”
听到这,佩妮阿姨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她心中一酸,皱得更紧的眉头更增添了她的年纪感。
她再次叹气,说:“谢谢,你们以后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找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帮到你们的。”
说完她朝两人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戴乐思和阿列夫跟着把人送出门。
回来后也许是因为佩妮阿姨有点丧丧的情绪影响了他们,两人都没了继续谈话的心思。
阿列夫见着也没事了,就告别了哥哥出门上班去——他只临时请了两天的假,是时候回到岗位上去。
然而一刻钟后,阿列夫再次站在了大街上,面对着空落落的街道一下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而究其原因大概也和他的好人缘有关。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当阿列夫不顾一身酸疼与劳累赶到离家不远的货站时,迎接他的是一双双惊愕的眼睛。
“阿列夫……你这是去打架回来了吗?”
站长摸着他光滑的圆下巴一脸探究的表情,同样光滑的脑袋两边、两撮极其招眼的大头发随着他探头的动作前后晃动。
“没、没有啊。”阿列夫有点不好意思,请了两天假还搞了一身伤回来工作,任谁都会不高兴吧。
站长又摸了摸下巴,不发一声,把阿列夫看出了几分心虚。
旁边的工友倒是很热情地攀上来,虚拢着阿列夫的肩膀打趣道:“我说阿列夫你不会是去上山当滑行者了吧?”
阿列夫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他觑了一眼这个跑上来搭话的同僚,认出是隔壁小组的西泽,这个一头爆炸一样头发的隔壁小组组长正歪着个嘴角朝他笑。阿列夫和他不是很熟,无奈这人一直都十分自来熟、不管和谁都能很自然地搭上话。
阿列夫快速地回忆了一遍他的性格,感觉他应该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便把来的路上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当什么滑行者,昨天去西区办了点事,又不小心卷进了那边的斗殴。真是的,那边怎么老是那么乱啊……”
"就是就是。"西泽应和道,“我前几天才碰到他们,幸好躲得快,不然又要挨一身揍了……话说阿列夫你应该不至于躲不开吧?”
阿列夫摇着头把肩上搭着的手扫下来,说:“我不能躲,唉别说了。”
西泽看着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站长突然插嘴道:“那你要不再休息两天?反正这两天要运的货不多,多休息两天也没问题。”
阿列夫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回绝道:“不用不用,我可以……”
话没说完就被西泽再次搭着肩膀打断:“回去吧回去吧,你都这样了还逞强呢,别担心都交给我!”说完他还拍了拍胸脯。
阿列夫看着两人都一脸笑眯眯的样子,还想拒绝的话就都吞进了肚子里,他点点头,承了他们的好意,在西泽“一定要好好休息别再乱跑了哦”的送别声中离开了货站。
那现在该干什么呢?站在大街上的阿列夫开始琢磨这个问题,说实话他现在并不是很想立刻就回家。不是说家里不好,是他的心静不下来。
阿列夫心动了。
此刻,当他把所有事情都放在一边、一个人无所事事地走在大街上时,脑子里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想起了那飞一般的滑行。
尽管他感到自己的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累的,可心里头却是兴奋无比。阿列夫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着昨天发生的一幕幕,想起那已经刻在身体里、令人战栗的的快感,不知不觉就加快了脚步。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时,四周已没有多少人影了。
这是哪?环视了四周的阿列夫在下一秒就想到了他此时正身处何地——圣光广场附近。
放眼整个霞谷城,可能就只有这一小片地方永远都是那么安静不带喧闹,站在这里,天空都仿佛阴沉了半分,时不时会有乌鸦的刺耳的叫声从空中掠过,惊起行人心中深埋的恐惧。
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方呢?
阿列夫皱起了眉头。这是他小时候不小心目睹了行刑场面之后遗留下的问题,尽管身为送货员的他常常需要从广场前经过来加快送货效率,但每次路过他都会从心底里产生一股不适。
可他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再加上昨天的事情给他壮了胆,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时阿列夫并没有选择立马离去。
他想,我现在应该能够直视广场了吧,于是踏上了走向广场的路。
广场正如它的周边一样冷清,唯一不一样的只有乌鸦的叫声更加响亮了。
阿列夫低着头一步步地走近,冲鼻的血腥味直直侵入他的脑壳中,熏得他一阵心慌。
不怕的,我已经变强了。
阿列夫给自己打气,终于在走到广场前停下了脚步,闭上眼睛,心里倒数着“三、二、一”,猛地睁开眼睛同时把头抬起。
眼前是刺眼阳光下晃动着的黑影,阿列夫眯着眼睛看不清晰,只觉四周逐渐变得安静,唯有胸腔里的心跳声在咚咚地跳着,跳到最后把整个躯壳都震了起来。
而他的灵魂早已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阿列夫张大着嘴,嘴唇都在颤抖。
他失算了。以往他每一次经过都会低着头、远远地沿着周围房屋边上迅速跑过,有时候甚至连看一眼都会在心里难受半天。这样的他怎么会自大到仅仅当了一次便宜滑行者就敢放言自己能直视广场呢?
广场上纷飞的乌鸦“啊啊”叫着、将他从失神的状态中唤醒,阿列夫顿时跌坐在地上,低着头不再看上空。
他大口喘着气,更多血腥的气息涌入他的口腔中,他却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缓解自己过于起伏的情绪。
那里会有昨天失败的那个滑行者吗?
阿列夫不敢抬头去寻找,即使他抬起头了,他也认不出那到底是谁,因为他昨天根本没有见过那个人的面。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若不是那个人,今天挂在这里的就是自己了。
我怎么敢、怎么敢!
阿列夫为自己的莽撞而懊恼无比,所有雄心壮志在这一刻都消散在乌鸦凄凉的叫声中,心中只有后怕一种情绪在酝酿、在发散。
然后就有一种更加隐晦的自责悄悄从心底升出——原来哥哥每天都冒着这样的危险在工作着,自己却一直安然地享受着这一切。
这时,一些被忽视的记忆就一件接一件地冒了出来,那是大山之上狂暴的大风和恶劣的环境,是迷宫区数不清的跌倒与爬起,是最后一段路上近乎筋疲力竭地、不要命地奔跑,是他从早上到现在无时无刻不在用隐隐的痛意提醒着自己的一身伤痕。
他怎么就忘记了呢?
哥哥、戴乐思……
阿列夫心里默念着哥哥的名字,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迈着踉跄的脚步转身从广场前离去。
他一步步向前走着,脚步从虚浮逐渐变得踏实,腰也一点点直了起来。
当广场的影子彻底从他视线中消失,耳边的乌鸦叫也模糊不清如裹在一片雾中时,他的眼神也不再带有迷茫。
阿列夫下了一个决心。
他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脚步时前方就有了一个目标。
于是他加快了步伐朝那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