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失去后才珍惜 ...
-
“别过来了。”祁鸾喊住准备上前的曲月风,说:“你再过来我就真跳了。”
曲月风便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祁鸾难得地仔细端详他。
在一起五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看过曲月风,用情人般的眼神。
他临摹着这人的面部棱角,发现他深目浓眉,五官很立体,唇线也很好看,像是从画室里走出的雕塑。
“月风啊。”他冲着曲月风喊,这是他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喊曲月风的名字:“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为了体面只穿三件套。”
曲月风太阳穴跳了一下,他很想对祁鸾说闭嘴,这种事情不用放在现在说。
可他怔了一下,又陡然想起来,祁鸾是从不会说这些的。
他温顺,却懦弱,从不曾像现在一样大方地表达关心。
饶是曲月风事先给自己打了预防针,此时也生出丝不详的预感来。
祁鸾依然在笑,天虽阴着,他却笑得明媚,宛若冬日暖阳。
他话音转低,对曲月风道:“我其实……一直想还完的……”他笑着抽了抽鼻子,眼里显出几星水光,他用那种轻松的、欢快的语气继续道:“我在想啊,等哪天顾恒醒了,我就不欠你什么了,我们也能放下一切重新开始了……”
他抹了抹眼泪鼻涕,将那些悲伤尽数咽回肚里,他像个永远学不会难过的小丑一样,咧嘴笑着,笑着,喃喃道:“我以为你也喜欢我的,所以再怎么难过也能忍的……我以为,以为我伤害了你弟弟,你才一直对我这样的……”
他仰着头,想将几乎要遏制不住的眼泪收回泪腺里,却收效甚微。
风静静吹着,将他的话撕扯成模糊的、不成调的字句:“为什么我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只是一个骗局呢?”
曲月风终于生出了恐惧,他朝着祁鸾走近,想过去把他拽下来,可他还没来得及走近,祁鸾就重新垂下眸子,朝他看了过来。
“那些信,是不是从来没有寄到过你那里?”祁鸾问完,看着曲月风满眼的不解,心里已有了答案。
他自嘲般说道:“是啊,你让我做选择的时候,就像第一次看到我一样……又怎么会是你呢?我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呢?”
他笑着,眼泪唰地涌出来,在他脸上划出两道泪痕。
他说:“曲月风,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一直就是个笑话呀?”
他哽咽着,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被哭声哽住,再吐不出一个字。
他终于住了嘴,在曲月风还没反应过来前,向前使力跃下天台。
鸟也是会死的。
怎么不会死呢。它同样是血肉之躯,也会痛,也会死。
绑住它的羽翼,让它再也飞不起来,再从高空中坠落下去,同样会摔成一滩烂泥。
“嘭。”
他跟五年前的顾恒一样坠了下去,脑袋磕在石板路上,溅出一片血花。
曲月风乍然瞪大了双眼,他疯了一样地扑过去抓,却只抓到一片凄冷的风。
祁鸾跳下去了。
那个他认为卑贱的、打不死的、一无所有的男人,跳下去了。
他摔在曲月风的视野中,血从他身下疯涌而出,而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再也不会醒来。
祁鸾怎么会跳呢,曲月风想,被送人、被打过无数次了的他,怎么会跳呢?
曲月风疯了一样掉转身体,朝着楼下冲了过去。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骗他的吧。
他竭尽全力奔到祁鸾面前,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来打急救电话,他颤声报完地址,抖着手想去抱祁鸾,又不敢。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曲月风战战兢兢魂飞魄散,第一次陷入有再多钱也救不了的困境。
他捋直打了结的舌头,威逼道:“你不许给我死,我没允许你不可以死,你敢跳我要你好看……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急救室。
灯一直亮着。
曲月风坐在急救室外,浑身血液仿佛被冻成了冰渣。
他的手是冷的,脚也是冷的,一颗心震颤着,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怕祁鸾就这样死去,那个让他憎恶的、怜悯的、讨厌的男人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烧成灰,埋进死寂的坟墓里。
他本不该这样的。
他是自己的东西,是自己用一纸交易换来的筹码,他可以低贱,可以悲哀,但他绝对不可以死。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分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曲月风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希望重燃,又烧成灰烬。
灯火未熄,祁鸾还没有脱离危险。
曲月风终于放弃永无止境的等待,在座椅上打开了那封带血的信。
祁鸾一直揣着它,直到他被抬上救护车,这封信才从他口袋中零落,落到失魂落魄的曲月风手里。
经过五年岁月的磋磨,纸张已薄如蝉翼。整封信被血色晕染,却依稀能辨认出那是祁鸾的字迹。
“学长,我喜欢你。
经过深思熟虑以后,我写下了这封信。
第一次见你,是在学校的礼堂中。我陷入困窘,你为我解围暖场。
曲月风,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也许你会觉得我还太小,说爱还为时太早。
……
但我知道我喜欢你,感情醇厚如烈酒,历久弥香,难以消磨。
我很庆幸在最美好的时光里遇到了你,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反复思考对你的感情,我想含蓄地隐藏,以免吓到你。但是不行。无论是站着、坐着、走着、躺着,我脑海中都全是你的身影,哪怕我竭尽全力,也没法不去想你。
所以我干脆拼了,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反正你也多半猜到我的心思了,不是么?
……
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没什么经验,你愿意带带我吗?
不带也没关系。我会努力变成更好的人,等到自己足够与你并肩而立,再来追求你。
——爱着你的,祁鸾。”
曲月风抬起一只手来按着额角,止住自己眉头的抽搐。
他敢保证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蹩脚的情书。
从小到大,喜欢他的人不胜枚举。有写情书的、塞巧克力的,大胆些的,脱了衣服爬上他的床都不是什么事。
可这封信却来自他的枕边人,那个他从没正眼瞧过的男人。
他竟从不知道,祁鸾是爱着他的。
祁鸾说第一次要跟自己的时候,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所想所念,无非是这个男人疯了吧,竟然想跟自己上床。
他竟然会喜欢自己?呵。
曲月风咧嘴嘲笑,笑着笑着就鼻酸起来,泪水滚出眼眶,落到满是血痕的信纸上,晕成一滩被染脏的水迹。
急救室的灯亮了十几个小时。
曲月风一直没合眼。
秘书送了饭来,他也没吃,只放任那便当从热变作冷,生不出进食的欲望。
往曲氏遍地贴照片的人找到了。邹至。
曲月风看完她带来的监控视频,扳直久坐僵硬的脊背,对秘书道:“靠他自己,不可能拿到那些照片,继续查。”
他没有再掩饰自己与祁鸾的关系,但当秘书拿出那些被打印出的照片时,这尊商业上的神终于裂开了一丝动容。
满纸白花花的□□,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欲望。
可这一切却是他自己亲手导致。
他一时恨不得撕碎那些东西,恨不得冲进急救室中,将祁鸾的记忆一并清除。
可他不能,也做不到。
在秘书准备将他的命令执行下去时,曲月风突然叫住她,一双空洞洞的没有半点光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声音是哑的,却是坚定的。
“尽快把这件事情压下来,无论是曲氏,还是媒体,都不许再讨论半点内容。”
秘书道:“我知道了,老板。”
一场风波在他与秘书的简单几句中消弭,当急救室的灯终于熄灭时,祁鸾被推了出来。
他没有醒,也没有死,他跟当初的顾恒一样陷入了昏迷。
曲月风堆了一肚子解释的腹稿,在惨白着面色再无反应的祁鸾面前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祁鸾变成了植物人。
他僵躺在病床上,再听不进曲月风的一句话,听不了他的一个字。
曲月风在他旁边看了很久,看到眼眶变成红的,看到心脏好似停止了跳动。
很多时候他希望这只是一场梦,等梦醒了,祁鸾依然在他面前活蹦乱跳的,又或者,医生、医院,这些东西都只是一场恶作剧,等他一觉醒来,他们就会换上常服带着礼花筒喷他一身,感叹又一个傻蛋入了他们的圈套。
可他没有等到任何转机。
祁鸾是真的跳了。
这个被自己折磨了五年了男人,终于在跳楼的那一刻奔向了自由。
从此曲月风再无法强迫他,再无法要挟他,他一只脚跨在阴阳两界之间,就这样避开了自己。
在会见了祁鸾的主治医生后,曲月风了解到了更深入的情况。
祁鸾的脑内留下了积血,他就像个年迈中风的老人一样,随时面临着病发的危险。
医生建议他转院。
去更好的医院,做更好的治疗,能做一点,是一点。
曲月风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