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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欺骗与欺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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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今这心似乎不会痛了。被伤了太多次,对疼痛已有了免疫,哪怕再来几次刀劈斧凿、雷火焚烧,都没感觉了。
当他拼到第十九片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这堆碎纸里有着两个人的笔迹,一个来自于他自己,另一个来自于“曲月风”。
在那段维系了几个月的恋情中,他一直用书信的方式跟“曲月风”互通来往,诉尽情衷。
大半情况下都是他在写,曲月风很少回,可每一封回信都被他小心珍藏起来,藏在家中的要紧地方。
随着他成为曲月风的娈宠,那些东西也消散无踪。
如今这堆碎纸中,却有着这个“曲月风”写废的字文。
第十九片碎纸上挂着一个落款,那是“曲月风”写下的名字。
祁鸾跟了曲月风五年,无数次看他执笔签字,早将他的笔法熟记于心。祁鸾清楚地记得,曲月风三字收尾时,风字凌厉张狂,像那个人一样锐利如刀。
可这纸上的“风”字,结束时略显圆润,是那样地拙劣与陌生。
祁鸾于是明白过来,不是这个曲月风改变了笔法,是从头到尾,与他互通来往的都只有顾恒一人。
他唇边划过一丝苦笑,像在笑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自己,笑那个一心一意写就相思的自己。
如今,梦醒了。
他一直以来秉承的信念,终于轰然倒塌。
祁鸾没有回曲月风的房子,也没有回曲氏,他让司机送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康庄高中。
大雨滂沱,路上并没有多少行人。
因为时值月末,学生也都放了假。
祁鸾进校门时,门卫正在打盹。
他自觉地在出入记录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763班,祁鸾。
五年的时间并未让这校园产生多大的变化,它依然如祁鸾印象中一样庄严肃穆,又充满亲切。
死物一如往昔,人却面目全非。
他记得自己是靠成绩考进来的,那时他们家并不富裕,他靠着父母的保险金,一边缩减开支,一边刻苦学习,才得以进到这所重点高中。
他被录取的那天,爷爷高兴得跟邻里夸了他许久,奶奶也张罗了一桌好菜给他吃。
因为他是家里的骄傲,是新生的希望。
他作为饭桌上的主角,被爷爷奶奶夹了一大堆好菜,食物在碗里堆出了一座小山。
他一边吃着饭,一边想着以后的生活。
他想等高中读完了,去考个好大学,再找份稳定的工作,把年迈的爷爷奶奶接到城里,让他们享享福。
那时他并不光鲜,却也并不狼狈。
他还不知人世险恶,也不明白这天底下多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后来啊……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他走到教学楼前,攀着刷了新漆的栏杆往上走。
他走到763班的教室外,看到里面尽是堆满教课书的桌椅。雪白的试卷摊在桌面上,那是学生们没来得及做的模拟题。
课桌的主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而他早已被这间教室忘记。
他往楼上走的时候,发现通往天台的门挂了锁。
那锈迹斑斑的小东西,是未关的。
祁鸾取下锈锁,上了天台。
这时雨已差不多停了,天台上湿漉漉的,满是积水,倒映着他萧索的身影。
天台四周有及腰高的水泥墙,这里本是开放的,直到五年前顾恒在这里出事,才被封闭了起来。
前几日维修工前来修自来水管,这才忘了关。
祁鸾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知这就是他的归宿了。
这五年的悲欢从这里始,也该在这里止。
他攀爬上水泥墙,在空中半悬着坐了下来。
冬日的风有些刺骨,一阵阵刮过他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衣裳。
收纳盒和碎纸已在来时的路上被他扔了,如今他手里只剩下那一封未被撕碎的信。
那天,发生了很多事。
在跟曲月风互通来信数月后,他终于按捺不住炙热的情潮,向曲月风说出了交往的请求,封存在这一纸信笺中。
他想要跟曲月风成为恋人,他是这样想的。
这一封信寄出后,并未得到回应,可顾恒却来了。
满怀恶意。
顾恒将他喊到天台,不顾他的茫然与无措,直接吐出了狰狞可怖的毒牙:“祁鸾,你这个死同性恋,就凭你也配肖想我哥?”
祁鸾一时怔愣,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顾恒知道他和曲月风的事了。
他与顾恒走得近,可他不愿意他的取向影响他们的友情,是以一直没有对顾恒说过这件事。
毕竟曲月风是曲月风,顾恒是顾恒。
他以为是曲月风向顾恒吐露了他的心思,比起感情被暴露于日光下的茫然,令祁鸾更觉刺痛的是顾恒的话语。
死……死同性恋?
他看着昨日还与自己一起同桌吃饭的好友,大脑一时没法消化这些字句。
顾恒:“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我哥又是什么身份,他看得上你吗?”
祁鸾拢紧了身上单薄的衣着,与顾恒相处这么久,他本以为顾恒不会介意这些的。
他知道顾恒家底殷实,可他与顾恒亲近,从未贪图过他什么。
哪怕课堂上替顾恒抄笔记,也不过是秉承着帮助同学的好心罢了。
可现在他对着自己怒骂,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骂他疯了才敢肖想曲月风,骂他野山鸡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当他吐出最后几句话时,祁鸾终于没忍住对他出了手:
“祁鸾,你真以为自己是我的朋友啊,你也不想想,你配吗?在我的朋友圈子里,你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一块走吗,因为每次我跟你站在一起的时候,你都像个土包子,而我光芒四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这可比我单独出行耀眼多了。”
顾恒洋洋得意地看着他,一边践踏着他的自尊,一边继续往他伤口上撒盐:“红花都得绿叶衬,你连绿叶都不是,你是烂得没了形的枯枝!活该被野男人艹的烂货!”
祁鸾一拳揍出,狠狠打在了顾恒的脸上。
千娇万宠长大的小少爷,在这一拳下彻底现了原形。
顾恒像只被踩了尾巴后挥舞着趾爪要报仇的猫一样,朝着祁鸾挠了过来。
“你敢打我,我杀了你!”
他们厮打着,用少年的方式彼此互殴,祁鸾为着那些伤人的话语、为着这一段从一开始就结束的被利用的友情,顾恒为着那一拳、为着这从未被他看在眼里的小贱民竟敢打伤他高贵的容颜。
祁鸾在那一拳之后便攻势渐颓,他顾虑太多,放不开手脚,尽管他比顾恒还要高出小半个头,仍是被顾恒一路压着打,最后更是被摁到了矮墙处。
顾恒狠揍着他,打到祁鸾无力还手的时候,才趾高气昂地笑道:“你看,就算我把你从这里推下去,也没人能把我怎么样,你这样的贱东西,就应该死在烂泥地里。”
他捉着祁鸾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往墙外送,像揭开什么隐秘一样,对祁鸾道:“你以为我哥真的喜欢你啊,他……”
顾恒只顾着享受属于胜利者的喜悦,却不知道他已几乎将祁鸾送出矮墙的边缘。
祁鸾觉出失重的瞬间,下意识胡乱抓着所有能攀附的物件,最终他扯上了顾恒的衣领……
他看见顾恒的瞳孔因惊恐而睁大,看见他像只飞鸟般从自己身上越过,看见他像块石头般朝着楼下重重跌落。
当祁鸾险之又险地攀住矮墙边缘时,只听到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嘭。”
顾恒落了地。
就是这一声响,摔没了祁鸾五年光阴,半生荣辱。
祁鸾坐在矮墙上,静看完那封引起自己和顾恒争执的导火索,将它放进口袋里。
当他仔仔细细地回顾这人世的一切时,他听见曲月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祁鸾,你给我下来。”
祁鸾闻声回头,看见曲月风从通道口跑上天台,身上的银灰色西装略显凌乱,一副仓促又惶然的模样。
龟毛如曲月风,很少会在人前显出这样不得体的一面。
五年的时间并未让他改变多少,他依然如祁鸾第一次为他心动时一样好看。
可祁鸾早在这五年的时光中磨没了棱角,忘记了他应有的模样,忘记了那碗由奶奶煮就的热腾腾的饭,忘记了他本该站着,不应是这般跪着的姿态。
曲月风看祁鸾因他的话有所触动,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命令道:“你给我滚下来。想寻死是不是?有本事你就跳,不管是断胳膊还是断腿,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都会要你好看。”
他话虽说得狠厉,却打心眼里觉得祁鸾不敢跳。
笑话,祁鸾要是真有这么脆弱,那这些年经历的事够他跳个几百来回了。他能把身体当做筹码来跟自己交换,又怎么会因为这么点事寻死觅活?
曲月风不信。
他觉得祁鸾就跟条狗似地命贱打不死,一个鸭子还能有什么脸面可言?既然不是为了脸面,那还有什么能伤害到他?
祁鸾没动,也没答应,只是维持着扭头的姿势看着曲月风,浅浅地笑。
他在曲月风面前很少笑,笑也笑得勉强,没多少次真心。
这次他却笑得肆意且开怀,仿佛又成了当初那个纯真懵懂、不知愁滋味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