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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诵经声戛然而止，僧人向前探了探身子，搅了搅鎏金炉里的香灰。
他上了年纪，腿脚跪久了便有些不利索，右手捻着一串南红佛珠，颤巍巍地缓步挪到汤浅浅身边。
他似乎有些看不清楚路，膝盖撞到了桌角上，那最后一笔便硬生生拐了个大弯飞了出去。
“大师。”
她不恼不怒，平静地把笔放在砚台上。
那僧人眯起眼看了许久，微微颔首，还了一佛家礼。
“阿弥陀佛，尽然施主别有目的，心思也不在礼佛。虽不诚心，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施主的诚意，会实实在在传达于佛祖。”
“多谢大师指点。”
汤浅浅淡淡含笑，拢在袖里的手却心不在焉地抹掉那突兀又放纵的一笔，沾了满指腹的松香墨。
李珵瞥一眼她缩进袖口里的手指，“啪”地把手里的毛笔拍在案上，笑吟吟地问：“今日殿下抄写的经书已经足够多了，佛祖也需要休息，大师您说是不是？”
“阿弥陀佛，诚如这位施主所言，两位自去便是，覃州夜色正浓时即将来临，祝愿殿下此行愉快。”
老僧人说罢，复又颤巍巍地离开了，两人亦起身向外走。
李珵道：“方才大师所言，臣听着似乎有些旁的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告诉我，他知道我的目的不在此，留下抄书也非自愿，但我的确是做到了旁人没有耐心做的事情，看在这份诚意上，他会把我的所作所为如实转达给太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李珵这时倒记得秉持为臣身份，落后了半步距离。行至太妃庙门前，橘红的落日余晖下，祝思源站在马车旁，抚摸着枣红马的鬃毛，唇畔含笑而不自知，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
汤浅浅望着他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的眉眼，心想：不晓得祝大人能不能接受以后的儿媳妇是一匹毛发油光发亮的漂亮母马。
等会儿……应该是母的吧？
她在这边神游天外，放在李珵的视角，便是公主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祝家嫡子，整个人像是看痴了。
汤浅浅目光不离他，抬脚迈过门槛时，却觉着被什么东西给勾住了，整个人一顿，不由向后退了半步。
她回过头，一眼望见半只黑黢黢的脚印子，在白纱的裙摆上格外扎眼。
汤浅浅狐疑地看向李珵：“你有病吗？”
李珵狭长勾人的眼中露出些疑惑，顺着她愤怒的视线向下看去，半晌，方挪开了脚，慢悠悠道：“不好意思，瞧别的东西出神了，没注意，殿下莫怪。”
“兴许你可以更敷衍一些。”
“那多不好。”
汤浅浅眼角不动声色地抽了一下，仿佛极力把怒火压下去，没好气地随口问道：“不知什么东西入了大人的眼，以至于叫人变成走路不看人的瞎子。”
李珵笑吟吟道：“哦，没什么，不过是在看祝家那位嫡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更难得的是却并不傲慢，脚踏实地，心思纯正，不骄不躁的，真叫人看着喜欢。”
汤浅浅：“？”
听见这番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的话，汤浅浅漂亮的五官痛苦地拧在一起，纠结半晌，同情道：“可我觉着你大约比不过那匹漂亮的马儿，人家能日行千里，还乖巧懂事，你么……给人添堵的本事倒是一流的。”
李珵：“？”
“虽然祝将军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祝家那群人里，连当家领头的都坐不住超过半柱香，抄写经文极其乏味，他能坚持一上午，对比之下已经很是有耐心了。”
李珵微微向前，拉近了那落下的半步距离，同她并肩站于一行，闻言抄着手错愕地看向汤浅浅。
“殿下现在很像一位年迈的老太太，慈爱地夸赞自个儿的孙子。”
汤浅浅睨他一眼：“胡说什么，叫人听见了多失礼。”
说罢，继而看向祝思源，唇角一扬，抿开一个和蔼的笑，招了招手道：“小祝将军。”
李珵：“……”
他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却不知为何心情愉悦了起来，连同祝思源说话时都带了几分笑意。
“福玉殿下、丞相大人。”
祝思源方才瞧见两人，连忙收敛笑意行了礼，那漂亮的马还因为他突然收手而不痛快地甩了甩尾巴。
汤浅浅怜爱地瞧着那匹马，又斜睨一眼横插一脚的李珵，目光便有些忿忿不平，看得李珵直背生恶寒。
时至戌时一刻，两人拜别祝思源，乘着马车到了覃州护城河畔。
到这个时间段，天色几乎已经黑透了，沿河两岸摆着一溜的路边摊，卖面具的、捏糖人的、各式各样的簪饰胭脂，以及一下女孩儿会喜欢的小玩意儿。
每一个摊位的棚顶都挂着花灯，皆由摊主自己制作，以及决定花灯内的谜题，瞧上了可以去试答，答对取走花灯，答错了便要从摊位上挑一样东西买下。
覃州人民风淳朴，鲜少有人会借此机会坐地起价，摊位上的东西大多都是几文钱的便宜玩意儿。
花灯颜色不同、样式更是五花八门。从抱着胡萝卜啃的红兔子，到扛着刀仰天大笑的猪头，什么奇怪的灯都有，叫人不得不佩服覃州百姓的奇思妙想。
两人安静地并肩走着，在一片热闹中便显得有些突兀，好在众人都沉浸在猜谜中，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汤浅浅极少有不受目光洗礼，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姐一般走在街上的机会，尽管过分拥挤的人潮微微令人不适，她仍是觉得此刻惬意极了。
李珵抄着袖安静地陪在左右，一低头，瞧见她裙摆上那片黑印子，心下有些歉然：“前面有家成衣铺子，料子虽不如内务府送上来的，成色却十分鲜艳，颇有覃州本土的风味，殿下不若去瞧瞧？”
末了，轻咳一声，补道：“臣付账。”
汤浅浅回头看他一眼，不必开口，李珵便能觉出其中浓厚的鄙夷：“李行止，你觉得我像是差那几两银子的人吗？”
“臣只是想随意挑两件穿个新鲜罢了……”
“我尚在孝期，不可着鲜艳色彩，你是想叫我被众人七嘴八舌的唾沫星子给淹死吗？”
“不过在私下而已，天色很晚了，这里是覃州，不是斛城，没有多少人认识你。”
“李行止，难道没人教过你做戏做全套的道理吗？譬如你自己，既想装作奸臣贪相，就不要扶持三哥那般的烂好人。便是扶持，表面上也不要同他交好，这便是为何我能戳破你，这么多年却无人怀疑我的理由。”
“可有些事就算殿下做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譬如抄写的经文，殿下本可挑些简单字少的，抄的却偏偏都是长篇大论的往生经——祝愿逝者安息，免于纷扰，长归净土。做到这个地步，臣倒想问，殿下当真只是为了做戏吗？”
汤浅浅停下脚步，回眸看他。
“和你没有关系的事，就不要问。”
河岸的风微微发凉，好在是这样热闹的夜晚，便也冲散了些许冷意。
汤浅浅站在背光的位置，身后灯火通明，却不大能照进她的眼中。
李珵知趣地在她真正动怒前闭上了嘴，若无其事地走到一个卖果脯的摊位前，指了指棚顶挂着的那盏喜鹊衔枝的花灯。
“在下听闻小姐才智过人，早就有心请教，又赶巧碰上这花灯会，择日不如撞日，便以猜谜数量为题，小姐意下如何？”
听着小姐这个称呼，虽知晓在外不可暴露身份，汤浅浅的眼角仍是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抽。
“我不……”
“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这题不难，谜底是一个‘门’字，献丑了，小姐，在下先得一分。”
汤浅浅本不想出这风头，奈何瞧见他那几乎翘到天上去的嘴角，胜负欲熊熊燃烧，好胜心战胜了理智，恨不得撸袖子冲了上去。
果脯摊主见状直暗自摇头，心道本该是当着心仪的姑娘大显风光的时候，偏偏要刺激人家，小年轻路走窄了。
接下来一路，李珵不好意思白拿人家的灯笼，又在每个摊位买了几件东西，两人当真跟比赛似的谁也不让着谁，几乎是杀疯了。
“四月将近五月初，刮破窗纸重裱糊；丈夫进京整三年，捎封信儿半字无。”
“半夏、防风、当归、白芷”
“他打我知道，背后有人挑。心中明似镜，为的路一条。”
“灯笼。”
……
“在娘家，绿发婆娑，自归郎手，青少黄多。受尽了多少折磨，经历了无数风波。休提起，提起来珠泪洒江河！”
末了，行至河畔最后一个摊位前，汤浅浅率先打出谜底“竹篙”，赢下了第四十九盏花灯，将将险胜。
答出最后一道谜底后，汤浅浅松了口气，不由扬起张笑脸，话语中也带了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得意：“李行止，我赢了。”
李珵似乎毫不在意，笑吟吟道：“是，我输了。”
汤浅浅权当他心里不痛快，又不想下不去面儿，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这一幕直看得果脯摊主摇头锤拳叹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这姑娘怎么也一根筋！
汤浅浅心中畅快，脚下也轻快许多，正走着，突然横空跑出一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头戴一顶考生帽，右手执一管狼毫笔，左手握着一卷白宣，一袭青衫洗得几乎发白。
与其说是人……汤浅浅的余光中，那人破破烂烂的长衫下，风一吹，便变得空荡荡了。
他的眼窝底下两片青黑，胡子拉碴，神情郁郁寡欢，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汤浅浅，怒道：“不过猜对了几个灯谜而已，区区黄毛丫头，岂敢如此狂妄？厚颜无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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