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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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汤浅浅起了个大早，漱口洁面，薄薄点了些淡粉的口脂，青丝随意挽了个髻，簪了只白玉兰钗，谨慎地在随身带来的衣箱里翻来找去，挑出件相对偏素的乳白蓝裾纹的花笼裙换上了。
汤浅浅推开房门，正要迈出去，一缕青烟自身后蔓延开来，缓缓缠住她的双臂。
“福玉，带我一起去。”
“去做什么？”
“不知道。”青烟散开又聚拢，茫然地绕着她，“但总觉得……一定要去见最后一面。”
汤浅浅从妆奁前拿起那柄火红的团扇，垂着眸翻转几圈，自言自语地说：“太艳了……”
说罢，翻出几块绣好的白帕子，胡乱绑上去遮住了原本的颜色。
“太没品味了……”
“知足吧，我没把这扇面几剪刀给绞了就很不错了。”
“哼。”
缢鬼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汤浅浅把那柄戳瞎眼看勉强能称得上好看的团扇别在腰间，走进弯弯绕绕的回廊下，压低声音问。
“你从前……也是宫里的人吗？”
她避开了生前这个略微有些残忍的词汇，小心翼翼地说：“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说，‘这么多年了，宫里这群女人还是一个死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缢鬼：“倒也不必挨字复述一遍……我对生前的事几乎没什么印象了，从有记忆开始，便是这副模样，游荡在皇宫和斛城周围。”
“那便是了。兴许你同惠贵太妃还有些交集，所以潜意识里想送她最后一程。”
“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也有个五六十岁了？那臭道士说人化鬼后会保持生前最后的状态，一把年纪了还如此娇俏宛若少女，不愧是老娘。”
汤浅浅无语凝噎，方要开口，拐过偏厅，瞧见了岱弦的身影，复又闭上了嘴。
岱弦侯在青竹院外已久，面上并未有半分不耐，迎到汤浅浅身边福了福身。
“公主，马车已备好，祝大人和几位小姐也候在正厅多时了。”
汤浅浅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岱弦的衣饰。素净、妥帖，又不会失了公主贴身侍女的身份，恰到好处。
她心中满意，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
“走吧。”
正院里乌泱泱站了一院儿的人，姑娘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争奇斗艳似的，一个赛一个花哨，不似祭拜、有说有笑反倒像是要去郊外踏青似的。
一众花红柳绿当中，祝思源卸下战甲，坐在远处的石凳上擦拭长剑。一袭白衫衬着颀长的身段，绣墨竹，头戴玉冠，清净又冷淡，叫人为之眼前一亮。
瞧见汤浅浅，正院里安静了一瞬，几位小姐们敷衍地同她行了礼，目光中的不善显而易见，随后像是没看见她这个人，复又叽叽喳喳地说笑去了。
缢鬼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小丫头把戏，好像孤立了你，便能显得她们高人一等一般。”
祝府管家呼哧呼哧三步一喘气地走过来，告知汤浅浅昨夜老太太梦魇受了惊吓，睡到这个点仍未晨起，今日便只有祝大人陪同几位小姐前往太妃陵祭拜、抄写经书。
汤浅浅含笑表示理解，并差人去买些补药送去主院，待管家颤巍巍地离开后，逐渐收敛了笑意。
“你在安慰我吗？”汤浅浅冷眼瞧着这群鲜活的小姑娘，心态平和得超乎同龄人。
“倘若是我，哪怕周皇后此刻死在我跟前，我不仅能装模作样挤出些眼泪来，三月茹素、着白一年，三年之内不得嫁娶，一天也不会少。连表面功夫都不舍得下，只会凭白落人口实。这家人啊……只出了惠贵太妃一个通透人，其余的么——老的老的眼界浅薄，小的么，又是群上不得台面的家雀儿，我何必同她们一般见识，无端自降身份。”
“啧啧。”缢鬼从团扇里飘出来，抱着手臂幽幽道：“嘴上说不计较，还不是把人贬了个一成不是，你这张嘴，多损——正合老娘心意。”
“公主？”岱弦疑惑地从几步外踱了过来，“您方才有吩咐什么吗？”
“无事，你听岔了。”
祝思源自始至终低头擦拭着长剑，直到那刀刃被擦得雪亮才微微抬起了眼帘。
他握着剑柄，扬手在日光下用力一挥，带出一道锋利的残影——
以及满院小姑娘此起彼伏的尖叫。
汤浅浅：“……”
缢鬼：“果然武将都是傻子。”
祝思源蹙眉，颇为烦躁地收剑入鞘，余光扫过汤浅浅，微微一怔，犹豫片刻，穿过一众花容失色的小姑娘，径直朝她走来。
“福玉殿下。”
“祝将军。”
汤浅浅认为他是祝家为数不多的上得台面的人，便也愿意同他搭上两句话，礼节性地寒暄几句。
“昨夜末将被老夫人召去问话，并不知晓他们竟将殿下安排在了青竹院，实在抱歉，倘若殿下住不惯，等今日……”
“不必了，我确实喜欢安静，青竹院恰合我意。”
听到这话，祝思源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奇怪，他握拳放在唇边，掩饰般轻咳一声：“住、住得惯便好，真是误打误撞了……”
正说着，祝大人姗姗来迟，总算出现在了正院。
在此之前，汤浅浅想着，一个能把一房又一房的姨娘侍妾迎进门的，歹说也得是个风流倜傥的男人，再或者是以才情服人，二者总得占一样。
可如今她瞧着祝大人大腹便便的肚子，不由意外地挑了挑眉。
“哎哟，热、热死我了，这么大个儿的太阳，连狗都不乐意出窝，怎么就挑了这么个日子。”
祝大人边喘着粗气抱怨道。
缢鬼翻了个圆满的白眼：“所以你也不乐意出窝，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个自信又自以为是的蠢样。”
“哎呀哎呀福玉殿下，微臣见过福玉殿下，昨儿晚上娇娘实在缠人，折腾到半宿，今早便贪床了些，还望殿下莫怪。”
“父亲！”
祝思源的脸色一瞬涨得通红，还不等汤浅浅有什么反应，他便先又羞又愤，拳头握得紧绷绷的。
“恶心的老东西，还当着自个儿的姑娘便说这种话，绣花针还好意思拿出来说道，老娘当年给女孩儿缝小鞋的顶针都比你强。”
缢鬼连着“呸呸”几声，义愤填膺道完似是不够解气，直接化作青雾卷了过去，掀飞了那顶官帽。
“啊——！！父亲、你、你的头发……”
不知是几小姐，捂着嘴惊慌失措地指着他的脑袋。
祝大人抬手摸了摸，竟是空空如也。
“听闻宫中的西洋画师讲起过，说南海的尽头有一片海域，嵌于陆地当中，四面环林，称之为地中海。从前我还不信，只当是空穴来风，今日有幸得见，果然是……极为壮观。”
汤浅浅淡淡笑着撂下这么一句，再不看身后一众妖魔鬼怪，出府坐上马车，向着太妃陵的方向去了。
先帝生前极为宠爱惠贵太妃，因而太妃陵规模同皇贵太妃也差不了多少，落在一处温泉泉眼旁，正对太妃庙，远远望去便如同一粒掉进草丛里的白玉石一般。
抄写经书是一件格外枯燥的事情，汤浅浅这个年纪的同龄人，譬如祝家的诸多女儿，便没有一个静得下心来的，都在交头接耳地嬉笑着。
诵经的僧人坐在最前方的蒲殿上，一身袈衣，握着串佛珠闭目念念有词。但汤浅浅知道，今日在场之人的所做作为，无一例外，都会传回宫中，太后的耳朵里。
于是她闻着满堂幽幽的青松檀香，一颗心越发沉静下来，手下的笔锋也随着一字字的落下，像把晕开的墨水刻进了宣纸里。
时间便也这样飞速地流逝，不论旁人如何来往进出，她始终坐在矮桌前专注地抄写经文。
临近傍晚，黄昏渐起，几只墓鬼头顶着幽绿的鬼火飘了进来，漫无目的地四下转悠。
还有两只冥鬼凑在汤浅浅身边，好奇地围观她抄书。
汤浅浅不由有些分神，心想看来这四周方圆几里内的坟墓还不少……
无声无息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一只纤长的手忽然出现在视线当中，拿起桌案角落里的一管狼毫笔，执在指尖转来转去。
汤浅浅头抬也不抬：“别胡闹，放下。”
李珵挥手驱散那些看热闹的鬼，单手拄着桌案，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着毛笔。
“饿不饿？”
“不饿。”
“累不累？”
“不累。”
“渴不……”
汤浅浅抬了抬眼皮子，一个字正腔圆的“滚”字酝酿在嘴边，呼之欲出。李珵瞧出来了，默默闭上了嘴。
“今日是上元节，殿下初至覃州，不知覃州有一花灯谜会，与斛城截然不同，地方特色极为浓郁。殿下在这坐着一动不动抄了整整一日，想该是累极了，不如同臣一道去凑个热闹？”
花灯谜会……怪不得祝家这些小姐个个儿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汤浅浅略微抬眸，瞧一眼端坐在正前方的僧人，捏了捏笔杆，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不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01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