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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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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浅浅面无表情地同那鬼对视了将近半盏茶的功夫,期间李珵因为过于无趣甚至不知从哪个摊位买了块酥肉饼吃了起来。
香味刺激着味蕾,汤浅浅回过神来,扭头看他:“这是什么东西?”
酥肉饼皮又糯又弹,难嚼得很,李珵在空中比划出两个字——“科举”。
汤浅浅不情不愿地在脑中筛了一遍《百鬼夜行》上记录的鬼,总算忆起了些什么。
“科举鬼,乃一生不曾中科举郁郁而终之人所化,性格特征是自负、好掉书袋、最爱对年轻书生指指点点……也不晓得一把年纪都没中举的人,有什么可值得自负的,哦,毅力?”
汤浅浅虽对于“自以为是”这个词内心毫无波澜,却听不太得旁人唤她黄毛丫头,于是仍旧冷嘲热讽地回敬了一番。
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以手掩唇,惊讶道:“我晓得了,你是嫉妒我吧?”
“可我并非年轻书生,又非男子,不会参加举考,有什么可让你嫉妒的呢?难不成你从前也同人这样比试过,结果却输得一塌糊涂?不会吧?连这样简单的谜题都……”
李珵在一旁听着,沉默地嚼着肉饼,心下却道,这气人的本领当真是一等一,刀刃剜在心口上,敢挑衅一只鬼,又同鬼较劲的,普天之下也就独此一人了。
科举鬼被汤浅浅一通挖苦,起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是那皮肤本就透着死气沉沉的灰,发青时便也瞧不出太大区别。而后猝然间发起了狂,一把将手中的白宣撕扯成碎片抛向空中。
纷纷扬扬漫天的纸屑,科举鬼站在当中,抱头发出几近疯癫的喊叫。
“夫人、夫人——是我对不住你,待我再考上功名衣锦还乡,一定不会再辜负你们娘俩!”
“他也是曾中过状元的。”李珵冷眼瞧着,淡声道:“只不过一朝骑上了状元郎的高头大马,扭头便迎娶了溯和长公主,将靠为人浣衣养家糊口、供他进学院读书的发妻忘了个一干二净。”
“溯和姑姑……可她如今已嫁做人妇,从未听说曾经有这么一段。”
“自然,覃州百姓把他妻儿的苦楚都是看在眼里的,此事必定瞒不过陛下。只是本该革除功名,终身不得再参与举试,陛下却只革了他的功名。圣心难测……陛下是否刻意为之,谁也无法断定,只是从臣个人来看,玩弄的意思颇深,天家人果然最擅杀人诛心,单看这点,殿下同陛下果真是父女。”
“像他……”汤浅浅耷拉着眼皮,曲指弹开了落在裙摆上的纸屑,“我并不愿意。”
“这人最后是怎么死的?”
“不清楚,大约是天道好轮回罢。”
李珵咽下最后一口肉饼,把油纸团成一团丢进了放置在河畔的竹篓里,斜斜倚着墙,冷眼瞧着发癫的科举鬼。
“别装了,我问你,这附近哪里有大势鬼。”
“小梁,待爹下次赶考去斛城时,一定给你带茉莉花种回来,再也不会食言,你别生爹的气——”
科举鬼置若罔闻,仍沉浸在自言自语当中。
汤浅浅兀地想起了什么,解下挂在腰间的香囊,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摸出一朵风干的白花,捏在指尖:“你瞧这是不是白茉莉?”
“都干瘪成这样了,御花园里那位花匠估摸都看不出来。”李珵应付两句,不再同科举鬼废话,二话不说掏出那柄熟悉的银刀。
“装疯卖傻是吧?既已成鬼,也该叫你尝尝李家至阳血脉的滋味……”
“啊!夫人!你不是一直想盘下城南旧口巷那家胭脂店吗,待为夫飞黄腾达之日,莫说区区一家水粉铺子,整条巷子的店面都是我们的!”
“哼。”李珵冷笑一声,将银刀在指尖转了一圈,收回了袖袋里,站正活动了下身子,转身朝南走去。
汤浅浅把干花收好装回香囊里,跟上他,回头瞧一眼身后仍在抱头怪叫的科举鬼,心下疑惑:“去哪儿?”
“他不是说了么?城南旧口巷。”
汤浅浅听言,无语凝噎,沉默良久:“我倒是头一次知道至阳血脉还有这等医学效用,《百鬼夜行》上未曾记载。”
李珵顺着她的话头笑道:“可不是么,李家血脉总能重现医学奇迹。”
城南旧口巷偏离中心,靠近覃州城边缘的贫民窟,算是供给家境在中等水平之下游走,多是祖上有奴籍家庭的商业街。
花灯会上的东西精巧便宜,且又是覃州传统,今夜不论是什么样的人家必定都要去凑一凑热闹的。
旧口巷空无一人,幽深地望不到头。
李珵从怀里摸出罗盘,平摊在手心,缓缓挪到了身前正对巷口的位置。
指针的磁铁针尖似被什么给吸附住了一般,缓缓偏向西南方——正对着一间用泥巴糊墙的低矮茅草屋。
“走吧。”李珵收起罗盘,神色凝重:“大势鬼常常成群出现,性子阴晴不定,力气又同此前遇见的伥鬼一般大,实属危险种族,烦请殿下务必躲在臣身后,切勿……殿下?!”
不等他说完,汤浅浅拖着一卷白纱拖尾,优雅且端庄地从他身边路过,面无表情地推开了茅屋的木门。
李珵如临大敌:“殿下危——!”
汤浅浅让开身退至一侧,借着棚顶透进的一点月光,李珵只瞧见黑暗深处有两坨蠕动的土棕色肉块,余下的那个“险”字便也咽了回去。
那两只棕色的鬼,一只面上生有上下两双眼睛,抱着腿委委屈屈蜷缩在一方五平不到的露天空间里。
另一只屁股对着外面,趴在地上舌长三尺,越至尖处越细,到末端时便成了蛇一般的信子。
“这便是你所说,成‘群’出现,力大无穷的‘危险族群’?”汤浅浅蹙着眉从腰间扯下一方丝帕掩住口鼻,万分嫌弃地指着里边:“住恭房里头?”
“咳,殿下,大势鬼确实危险没错,但这两只是厕鬼和以吸食……”
他顿了顿,眉毛拧成个结,似是犹豫该如何形容,纠结半晌,艰难开口道:“以吸食人类排出物的热气为生的伺便鬼。”
汤浅浅:“……”
“李行止,你在戏耍我吗?”
“怎么会?臣绝无此意,只是不知其中出了什么问题。依照科举鬼所言,大势鬼的确在这附近。只是罗盘也断不可能出差错……”
闻言,厕鬼抬头,四只眼一齐看向他们。两只看汤浅浅,两只看李珵,闷声道:“你们在找药叉吗?”
李珵同汤浅浅对视一眼,略微颔首:“大势鬼的别名。”
“找它的话……”厕鬼挪了挪圆润的屁股,指了指地面:“在下面。”
“……李行止,我是听岔了吗?它说在哪儿?”
“回殿下,下边。”
“哪儿下边?”
“茅厕下边。”
“茅厕哪儿?”
李珵头痛地揉了揉额角,眉心直突突个不停。
“所以已经到了要跳粪坑的地步了,可否让我这个无辜的陪同者知道一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好,臣原本也无意隐瞒殿下。大势鬼是一个数量庞大的群居种族,它们贪图享乐,靠吸食金银珠宝的‘财气’为生,没有钱财的地方是绝对不会出现的。三月前,赈灾银两丢失,所有证据都指向户部尚书,刑部审问不出结果,便将人转交给了大理寺动用私刑。而丢失的时间前后,臣却得到了一条小道消息,有内行人曾在覃州目睹大势鬼大批出没。覃州本就土壤贫瘠,此前又方经一场大旱,此景十分反常。”
“还有一事……殿下知道祝大人最大的女儿嫁给谁了吗?”
“不知。”
李珵微微垂着一双狐眼,慢慢说道:“周善崇。”
话已至此,汤浅浅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想起周善崇一把年纪,到底有些心惊。
“问题来了,所以这同我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我站在三哥这边,也不需要我事事都做吧?”
说这话时,李珵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把铁锹,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人,举着铁锹生疏地对着茅房比比划划,大有掘地三尺的架势。
闻言,他回过头,认真地问:“殿下今夜逛花灯会可开心?”
“有关系吗?”
“不否认,那便是肯定了。臣既陪殿下逛得开心了,那殿下陪臣走一趟又有何妨?”
“……大人可真会做生意。”
汤浅浅抿唇,心下不知为何有些烦躁。
像团着一把细密缠杂的丝线,越理越乱越找不到头绪,焦虑之下,便开始像个得不到心爱的东西便无理取闹的小女孩儿一般,鸡蛋里挑骨头,硬找李珵的茬。
“那为何不能明天白日再来?半夜三更,摸瞎一脚踩进粪坑里了该如何是好?”
“殿下,您搞搞清楚,咱们本就是要跳粪坑的,掉进去了岂不天助我哉?”
“本殿抄了一天的经文,疲乏极了,便先回祝府去了,你自个儿跳罢。”
李珵吭哧吭哧铲了半晌,愣是只挖出一个蹴鞠大的土坑,闻言,回身拦下汤浅浅,自她腰间抽出了那把团扇,扬手一挥。
“殿下,借缢鬼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