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83、两隔（一） 六

　　六年前，满城被惊雷唤醒的那个清晨，已过不惑之年的户部侍郎老来得一女，取了个乳名叫宛儿。
　　然而，这女儿生下来就是个哑的，从未开口发过一声。请过许多大夫，诊过之后都说大姐儿耳朵没毛病，喉咙也没毛病，至于为何不出声，那多半是脑袋有毛病。脑袋的毛病，便是心疾，那可是治不好的。
　　后来老爷官至宰辅，位列公卿，两个儿子都已成年，皆在朝廷为官，满门荣耀，对于唯一的女儿是个哑巴这件事也已认命，自家关起门来娇养着罢了。
　　可万没想到，长到七岁上，女儿竟然开口说话了——为了一只黑毛癞痢的“野狗”。

　　这下老爷乐得合不拢嘴，当即大摆宴席邀请朋好友，热闹程度甚至高过了当初的满月宴。席间让从未当众露过面的大姐儿出来，给诸位大人们问安。瞧着这粉妆玉砌的小脸，听着那奶声奶气地声音，众人无不夸赞宰相大人好福气，养得好女儿。甚至当场便有人想要同老爷结儿女亲家。老爷听着这些，一扫往日遮着掩着的垂丧，笑得见牙不见眼。阖府上下也都高兴得像过了年。
　　托了这件事的福，这只原本该被吊死的“野狗”便留下养了起来。即便后来人们瞧出来它不是狗而是只狐狸，也没打算将它赶走。不过它到底是个野物，下人们怕它伤了人，便拿绳索套了脖子，终日栓在院子里。
　　都说狐狸是灵兽，偏偏它却长得又大个儿又难看，而且还傻乎乎的。所以府里的人们每天除了给它食盆里装些剩饭之外，没有人愿意多瞧它一眼。
　　只除了一个人。
　　子玉一觉醒过来，便瞧见那长了一双水灵灵大眼睛。
　　宛儿正蹲在那里两手托腮看着它。
　　它心里顿时高兴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爬过去，亲亲那张白嫩嫩的小脸。可是它才刚一站起来，脖子上便是一紧，被死死拽住了。原来绳索在木桩上绕了好多圈，只剩很短的一截，它只要一站起来便被勒住，一步也不能往前迈。它急得吱吱地叫唤，竟不知道自己绕上几圈把绳子解开。也真是够笨的。
　　“别叫别叫，你坐下，我帮你”
　　宛儿凑近过来，伸出手来帮它解绳索。也是奇怪，便是子玉一直听不懂人言，可是瞧见她过来，便立时乖乖地趴下，一动不动等着。宛儿先是拉开了缠绕在一起的绳子，接着犹豫了一下，干脆偷偷解开了它脖子上的绳圈。
　　脖子一松，子玉意识到自己终于获得了自由，不由得发出一阵欢叫，绕着宛儿跑了起来，一面跑一面摇头摆尾，滑稽的样子逗得宛儿“咯咯”直笑。
　　动静一大，很快招来了丫鬟。宛儿冲着子玉眨眨眼“咱们快跑！”说着一溜烟朝院外跑去。子玉见宛儿跑，想也不想立刻甩着尾巴跟了上去。
　　宅子太大了，一人一狐狸三绕两绕便甩开了那些丫鬟婆子们。一口气跑到偏僻的长廊头上，那边有一处高大的假山，宛儿提起裙子，踩着突出的山石，三两下便爬了上去，一看就爬熟了的。
　　“来呀，你来——”
　　她转回头朝子玉招招手。这可难为了子玉，它望着高高的假山，就想起来自己逮兔子摔下去的山崖，吓得连连往后退。可是这会儿长廊那头却传来了人声儿，像是逮它的人来了，吓得它只好踩着石头，哆哆嗦嗦，颤颤巍巍往上爬，宛儿又拽着它的前脚帮忙，好容易给拖了上去。上去之后，它也不敢乱动，只老老实实趴在宛儿脚边上。
　　谁知，下一刻，鼻子里却钻进一股好闻的味道——宛儿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只油汪汪的大鸡腿就递到了子玉嘴巴边儿
　　“给，吃吧——”
　　好些日子没吃肉了，子玉馋坏了，嘎巴嘎巴地大嚼着鸡腿。
　　“我给你起个名儿，叫……就叫小黑吧？好不好？”宛儿一下下捋着它背上的毛，起了一个甚不走心的名字。“其实，我以前也养过小狗，因我不会说话，家里从不让我出门，许是怕别人欺负我吧。不过哥哥和爹爹他们都疼我，怕我闷，便送了一只小狗给我养。可是才养了不到半年，那狗便死了。那以后我便再不敢养活物了，我怕自己不祥，养不活。但是你不一样，我打一瞧见你，心里就觉得莫名的亲切，似乎你本来就该留下陪着我。那天我瞧你的眼睛，你也在看着我，我知道你也喜欢我对不对？以后咱们都在一起，永远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
　　宛儿絮絮叨叨地说着，子玉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忙着啃骨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跟别人不一样，我能瞧见别人瞧不见的东西，我从出生起，身边便时常会有些奇怪的东西跟着。原先我有点害怕，不过后来见它们伤不了我，我便不怕了。而且我脑袋里还记得很多奇怪的事儿，我记得自己以前住在一间小竹屋里，夏天的时候，有很多很多萤火虫。我还记得自己到过的海底，那里有很漂亮的宫殿，墙上镶满了闪闪发光的夜明珠。可是我长这么大，连家门都没出去过，我想，这些大概是我上辈子的事情吧……反正我不会说话，这些也没有人知道。不过，便是我说了，大约也不会有人信我吧。我只说给你听。我还记得，我在等一个人。可是，我忘了他长得什么样子，也忘了他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跟我说过，等我长大了，他就来找我。那我便一定会好好长大，等他来找我了，我就带上你，咱们一起走，永远都不分开……”

　　子玉把鸡骨头嚼碎了吞进肚子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转头又舔了舔宛儿的小手。满足地微微眯起眼睛。它觉得这里比在山洞里跟那个女人好多了，虽然吃得差了些，可是这里有宛儿，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就很满足。

　　就这样过了些日子，底下人见着子玉老实，不伤人，再加上宛儿执意要求，便渐渐不再拴着它了。它彻底成了宛儿的小跟班，她去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也不知为何，跟在宛儿身边的时间一长，它渐渐地脑袋灵光了不少，竟能听懂一点人言了，比如“来”和“吃”。
　　宛儿也总夸他机灵。晚上宛儿睡觉，它便趴在门口替她看门。
　　夜里，这座宅院并不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