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81、雷劫(一） 当初，

　　当初，子玉初入人间遭那狼妖算计元丹离体，犹如抽掉了骨头一般，瘫软如泥，一根手指也提不起。如今子玉的本事已今非昔比，自然是没那么废物了。可是没了元丹支撑，毕竟力量有限。他憋着一口气，也只逃到了城外西湖畔的小山上便力竭了。
　　瘫软在乱石枯草丛中，胸膛随着剧烈喘息起起伏伏，好半晌，才终于有力气抬起一只手臂，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苦笑一下。
　　刚刚一时热血上头，只想着小橘的安危，如今腔子里的一阵阵虚空和抽痛提醒着他，元丹没了。
　　没了元丹，曾经上北冥屠魔龙，下王城血洗的大妖子玉，曾经令四海一干女仙们倾心的翩然公子，成了一只人不人狐不狐的妖物：
　　尖牙利爪，长耳九尾，满身白毛——倒是可止小儿夜啼。
　　也罢，就这么先躲着吧。
　　子玉心里想，从今夜起，重新修炼起来罢了。好在，小橘已经安稳了，总是可以卸下一块大心事了。子玉躺在草丛里，盘算着今后如何安身，竟打起了瞌睡。如今他元丹已失，五感都变得迟钝了，对外界的变化毫无察觉。
　　一点也不知道即将大祸临头。
　　直到凄厉的风将山头的枯草吹得呜呜作响，枯枝败叶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才觉得不对劲儿。刚刚还是风和日丽，怎么这一会儿就变天了？他仰起脑袋朝天上望去——
　　只见漫天乌云随风翻滚。浓灰色的云块在他头顶上翻滚着，聚集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伴着狂风大作，云块间，隐约可见白亮的闪光，耳畔也传来一阵沉闷的。
　　糟了！刚刚没有察觉，失了元丹的他敛不住妖气，竟再一次引来了老对头——雷劫！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前两回雷劫，子玉好歹有妖丹之力，可以抗衡，可这一次，他什么力量都没有了，若九天落雷劈下来，这副活了千年的妖身多半就要交代了。
　　他四爪并用，跌跌撞撞地朝着山下冲去。山下便是西湖，它打算潜入湖底，暂且躲避一下。可是晚了。才刚跑了没几步，一道巨大的，闪着弧光的光柱便从那乌云之端落下来，顷刻间，山石崩飞，草木湮灭，小小的山头瞬间被削掉了一半。

　　雷劈在身上的时刻，巨大的痛苦令子玉无法分辨自己的意识还在不在了，轰鸣声迟了一瞬才响起，掩盖住了所有声音，可却有一声清晰的叱骂钻进他脑子里
　　“妖孽，看你这回还不死？！”
　　这声音有些耳熟，哦，是了，上一回泗州城外引雷劫时，耳畔想起的便是这个声音。
　　虽不知这是天庭哪一位神仙的手笔，可遭过三回雷劫，他这个逆天而行的妖物也着实该死了。

　　那日，临安方圆百里的人们都听见了那撼天动地的雷声，住在城西的人们有幸亲眼目睹了西湖畔小山上燃起的熊熊大火。
　　有人说，这是老天在惩罚逆天的妖物。
　　也有人说，这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历劫。
　　落雷声中，户部侍郎府上喜得千金，二夫人临盆生下一女，唇红齿白娇嫩可爱，侍郎老来得女，阖府上下无不欢庆。
　　熊熊大火烧了三天，把整个山都烧得焦黑，一棵树，一根草都没有剩下。

　　不过越是低矮的生命越是极强的，短短三载过去，那山便又是青绿的了，草又长高了，树苗子也从漆黑的焦土了钻出来。鸟鸣声又再度热闹起来，兔子狐獾之类的小兽也满山跑了。
　　在这些小兽当中，一只个头特别大的黑毛狐狸很扎眼。
　　它比寻常的狐狸足足大一倍还多，一身焦黑的毛，粗粝暗哑七长八短，几乎掩不住毛发下那些嶙峋的疤痕，尾巴尖断了一截，一双细长的眼还暗暗闪着红光，看起来无比诡异。其它小兽都怕它，只要瞧见那一抹焦黑都知道远远躲开。
　　可是这只看起来可怕的黑毛大狐狸，其实却是个性子极蠢笨的家伙。蠢到几乎养活不了自个儿。
　　这山上的狐狸各个都能逮到兔子，即便逮不到兔子也能捉到老鼠，最不济也能刨刨土挖出点虫子来填肚子。只有它，撵兔子十回能有八回从山坡滚下去，捉老鼠十有八九会让老鼠跑掉。捉鱼掉进水潭里差点淹死，就连挖虫子也不如别个狐狸挖得多。别的狐狸都皮毛油光水滑，它却整天吃了上顿没下顿，瘦得皮包骨头。
　　这日，它终于走大运了，竟逮住一只肥兔子。
　　它把兔子拖进草丛里，拔毛剥皮，正待要大快朵颐。忽地嗅到了一阵不寻常的危险气息——似乎是什么不得了的厉害家伙出现了。它吓坏了，顾不上吃兔子了，掉头就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是还不等它跑几步，一袭火红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它眼前。接着，一只手捏住了它的脖颈，因为瘦，脖子上的皮很松，一拎整个身子便被提起来了。它瞧见了一张女子的脸，柳叶眉杏核眼，好看是好看，可是眉宇间却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息，吓得它浑身发抖。
　　“奇怪……这狐狸怎么有股子妖气，难道是要成精了？”
　　女子把它拎起来，左瞧右看，又把鼻子凑近了它的身子，嗅了嗅“唔……这个味儿，我在哪闻过来着……”
　　狐狸还以为这女人要吃了自己，吓得浑身发抖，死命挣扎，发出一阵垂死的呜咽。女人拎着它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着看着忽然“啊”地尖叫一声
　　“怎么是你？……子玉？！”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天哪，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毛，是被火烧得？啊，难道那次九天雷劫……劈得竟是你？”
　　黑毛狐狸听不懂这女人说的什么，它挥舞着爪子使劲挣扎只想逃走，无奈女人的手劲儿好大，胳膊拧不过大腿。
　　“啧啧，九天雷劫也太厉害了。瞧瞧，这都给劈傻了，九条尾巴就剩一条，还断了。”女子打量着它，直撇嘴“唉，可惜了可惜了……行吧，遇上我算你走运，走吧！”
　　它便这么被拎着脖子带走了。
　　女子把狐狸带到了一处深深的山洞里。山洞很大，四处燃着火把，十分明亮。有青纱罗帐，有桌椅卧榻，案头摞着书，墙上挂着画，布置的十分雅致。

　　“这儿以前是山君的住处，如今山君他老人家升去天庭了，这便是我的洞府了，你暂且住在这儿吧，等我想想办法，先恢复你的灵智再说”
　　女子唠唠叨叨对它说着。
　　从那日起，黑毛狐狸，哦不，应该是黑毛狐狸子玉，便住在了山洞里。起初它只想着跑，可是不知道女子用了什么法子，它眼睁睁瞧着洞口就在那儿，却怎么都走不出去。
　　女人时常跟它说一大堆听不懂的话。三五不时还会喂给它一些黑糊糊的苦涩汤药。它不喝，她便会卡着它的脖子硬灌下去。不过除此之外，女人倒也没做什么伤害它的事儿。渐渐地它便习惯了。更何况，住在这山洞里还有吃有喝。女人每次外出回来都给它带食物，又是山鸡又是兔子的，可比它自己打猎饥一顿饱一顿的强多了。
　　渐渐地，它也不那么害怕了，也不着急想着出去了。反正在哪儿都一样活，出去了也未必活得比在这儿好。不过有时候它瞧着那洞口外面的景色变了又变，心里也会生出一点儿难过，它也不知道自己难过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儿等着它。
　　可是，是什么呢？
　　……
　　春去秋来，又三年过去。
　　它在女人的山洞里待了三年，被灌了无数顿又黑又苦涩的汤药。还被女人逼着练什么“吐纳日月精华”的劳什子功。可是它也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又或者能改变它什么。
　　它还是那只蠢乎乎的黑毛狐狸，还是听不懂女人说的话。
　　这天，女人又逼它练那个什么劳什子功——“吐，吸，吐，吸——哎我说你这只笨狐狸，这么简单两个动作，都三年，三年啦！怎么还学不会？你脑子是真被雷劈残了吧！”
　　女人气得叉起腰来指着狐狸鼻子一顿臭骂。
　　对了，她虽然长得好看，可却是个性子极其不好的，动不动就发火，一发火就骂骂咧咧。它虽然听不懂她骂的什么，但也知道不是好东西。挨骂多了，它也学乖了，知道这时候不能乱动，就老老实实蜷缩成一团，等着女人骂完。
　　女人的声音渐渐越来越小了。快结束了，狐狸心想。
　　不过，等女人从墙角里拎出一个酒坛子来的时候，它又知道，还没完，又该下一场了。
　　是的，女人有时候光骂了还不过瘾，还得喝酒。一边喝酒一边骂。
　　有时候，也会一边喝酒一边哭。
　　“老闫！你这个死没良心的！就这么走了，连句话都不给我留……都三……都六年了……你在哪儿啊？过的好不好？我不挡着你历劫，可你，倒是让我知道一下啊……该死的！”
　　没错，她只要一哭，多半就会念叨“老闫”。虽然狐狸也不知道这个“老闫”是个什么，不过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就像它记住“子玉”这个词一样，女人也经常对它说这个词。
　　女人把一坛子酒都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抹一把脸上的不知道是酒还是泪的，转头看——狐狸身子盘成一团，尾巴盖着脑袋，睡过去了。
　　女人带着泪笑了
　　“呵，子玉啊，还是你好，成了傻狐狸，什么也不知道了。你……还记得小橘吗？”

　　狐狸迷迷糊糊间睁开了眼，支棱起脑袋来，定定地盯着醉眼朦胧的女人。
　　小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