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79、弥留(一）

　　子玉特别后悔。
　　他后悔没有能够早一点察觉出端倪。他每日里都去瞧小橘，只瞧着她头上的光环还算亮，却未看出她大限将至。若能早一点知道，起码也可以早点实现她的心愿。
　　其实，这也不能怪子玉。他未修过仙道，自然看不出人的阳寿几何。更何况，小橘这阳寿原也不是自己的，而是夫子换给她的。与人换阳寿并不像度口气那样随意，子玉不知道，夫子舍了自己仅剩的余年，换到小橘身上，却也不过短短一年半载而已。
　　短暂到来不及实现她的愿望。
　　那日，小橘被子玉背回来，足足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醒过来的时候，一点也不记得先前的事情，还问子玉吉日到了没有。子玉只得哄她说两天之后就到。可是，还不等两天过去，她便再一次失去了神智。
　　从那以后，小橘的情况便渐渐不好。
　　她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糊涂起来会忘记一切，不认得子玉，也不认得周围所有人。她会大喊大叫，像个游魂一般到处走，子玉不得不将她关在屋子里眼不眨地盯着。也有时她会把子玉认成自己的爹，要子玉哄她睡觉，给她做各种吃的。而清醒之后，她又会忘记之前发生的一切。
　　她时而特别容易饿，一顿要吃好几碗饭，时而又一口食物都不肯吃。她似乎回到了最初刚刚从活死人状态醒过来之后的样子。就像一个圆，一切又回到了最初开始的样子。
　　其间女萝来探望过一回，瞧见她的样子，抽了抽嘴角，什么也没说，留下了几颗新鲜地还带着泥土的紫盖灵芝，走了。

　　差不多一个月之后，她渐渐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中。一睡便是一整日，中间有时清醒一两个时辰。子玉熬了参汤和米粥，以便在她清醒的时候抓紧喂给她，但很快她连这些也喝不进了。
　　子玉知道，这便是她最后的时光了。
　　于是，他不再试图用度气，或是其它什么法子挽留她。只留了一点法力在她身上，她一醒来，他便会感应到，迅速回到她身边陪着她。当她陷入昏睡时，子玉便开始忙着“做准备”——
　　他要为小橘精心挑选一户好人家。
　　此时天下，最富贵的人家莫不齐聚于都城临安。
　　王侯勋贵，六部公卿，还有那富甲天下的商贾……子玉走遍了整个临安城，隐匿了身形，潜伏在那些高门大户宅院里，仔细观察他们的生活。又或者扮成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去向旁人打听那些大户家中的人口情形，家主的情况，为人风评，事无巨细。可无论他怎么尽心挑选，都觉得仍旧委屈了小橘。
　　夫子说得对，人生便是如棋局一般充满变数的，即便他尽可能挑选了最好的人家，却也依然无法保证小橘下一世活得平安顺遂。
　　如此又蹉跎了一个多月，直到入冬之前，终于选定了一家。也不是子玉满意了，而是小橘实在不能等了。
　　此时她已经到了整日昏睡不醒的地步。
　　她的生命光华已经黯淡得几乎就要消失。这幅肉身驱壳已经承载不动她了，子玉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魂魄虚浮在灵台上。
　　她就要走了。
　　“子玉……”
　　小橘醒过来了，睁开眼却没看向子玉，慌乱地伸出手四下摸去。“子玉，你在吗？天好黑……怎么不点灯？”
　　“我在呢，别怕，”子玉忙把手伸过去，小橘一把捉住，就像落水之人捉住一根稻草。子玉瞧见她全无焦点的眼睛——她竟然看不见了。
　　小橘紧紧攥着他的手，她许久没有进食，身子已经瘦得有些脱相，手上一把骨头，硌得子玉好疼。
　　“子玉，我的眼睛……”她话一出口，旋即也意识到了“子玉，我是不是要死了？”
　　事到如今，子玉已经不想说什么哄骗她的话了。
　　他深深吸一口气，把小橘搂在怀里，努力平稳了语气
　　“小橘，你不用害怕，我已经替你找到了一处好人家。是临安城里的户部侍郎。他家里的二夫人怀胎已近十月，即将临盆。我已向人打听过了，户部侍郎是个不错的人，家世官声都是极好的，为人性情也和善。家中大夫人早些年亡故了，只留了两个儿子，二夫人是去年新娶的续弦，他老来得女，你出生之后，一定会很受宠爱的。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也不用怕……”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我不要……”小橘打断了他“我还没嫁给你呢…我不想现在就死”
　　她已经失神的眼睛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我还想再多活几天，做你的娘子，不，不用几天，一天就行，一个时辰也行……”
　　子玉正要说什么安慰她，她却又摇头
　　“不行，我现在的样子太难看了，做不了新娘子……我做不了你的新娘子了”
　　“谁说的，一点都不难看，小橘什么时候都是好看的”子玉把她一把骨头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忍着胸中翻山倒海般的难过，轻声哄她
　　“你忘记了吗？那天，你不是已经穿过喜服了，你已经是新娘子了”
　　“那天不算，都还没有拜堂呢。”小橘竟记得那天的事情
　　“那天我穿了喜服，左等右等，花轿也不来，我等不及了，就想出去找你，可是怎么走，都找不到咱们的家……”
　　子玉这才明白，为何那日小橘沿着上山的小径——她是在往竹林小屋走呢，或许在她心中，那里才是她和子玉的家。
　　他心如刀绞，
　　“没关系的，小橘乖，再过十几年，你又会变成一个清秀可爱的小丫头，我会在暗处守着你，等你长大，到那时，我便来娶你。”
　　“真的么？你说话要算数啊”
　　“我保证。”子玉说着，捧起小橘的脸，在她额头轻轻印了一吻。顿了一下，又颤颤地亲吻上她的唇瓣。他的手在抖，这不是他第一次亲吻，然而，却是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过的炽热且郑重的一吻。
　　像一个契约。
　　“我爱你，小橘。你等我，我一定娶你。”
　　小橘的嘴唇也在抖，失神的眼睛先是睁大，而后缓缓闭上，片刻，子玉放开她，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红，微微扬起嘴角，她笑了
　　“好，那我去。我会好好长大……等着你”
　　话音未落，她的神色迅速委顿下去。一缕缕白色的魂丝从灵台浮出来，渐渐飘向空中。与此同时，她身子瘫软下来，抓紧子玉的手渐渐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