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78、逝水 逝水

　　逝水

　　子玉将要和小橘成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玉兄弟，这小橘姑娘不是你妹子吗？怎么你要娶她？”
　　一开始，村里人惊讶极了。子玉只得对这里的每个人都解释了一遍他与小橘并不是亲生兄，他们两个是在战乱之中相遇的云云。如此好几天，大家伙才渐渐接受了这件事。
　　不过村人淳朴，一旦接受了，转头便开始帮着子玉筹划起来。女人们主动包揽了给小橘和子玉缝制喜服的活计，男人们则打算帮子玉把茅屋重新修缮一番。
　　接下来日子便忙乱起来。
　　真的是又忙又乱。
　　翻修茅屋的工程倒是进展很快，村里的男人们各个都是干活儿的好把式，不管是下田种地还是建屋盖房。众人齐心协力，不到半个月便把茅屋从里到外翻新了一遍，重新铺了屋顶，泥糊了墙，子玉从山里运来木料，请来了手艺好的木匠师傅，打了几件新家具，尤其是一张像模像样的架子床。
　　女人们那边却是状况频出。
　　子玉按照小橘的要求从临安买来了极好的丝绢和轻纱，可怎奈村妇们手艺实在是参差不齐，裁剪的衣服不是上衣窄了便是外袍宽了，两套喜服来回改了好几遍。上头的绣活儿更是花样百出——有把龙凤呈祥生生绣成了“鸡蛇斗”的，也有一件鸳鸯戏水花开并蒂的盖头绣了大半月还没完工的。看来这百家衣也不是那么好穿的。
　　不管怎样，大家伙忙前忙后，总算是赶在了吉日之前，做好了一切准备。茅屋翻盖一新，两套喜服，一套摆在子玉床头，一套送去了里正家里——打从茅屋修缮起，小橘便搬到了村东的里正家里，还认了里正娘子做干娘，届时便从那里出嫁。
　　吹打班子和花轿是里正出面订的，婚礼上的席面由子玉采买用料，聘请村里几位擅于厨艺的娘子们负责支应。一干大小事务都已安排妥当了。只待吉日到来。

　　按照规矩，为了防止不吉利，婚礼前数日，子玉便不能跟小橘见面了。不过子玉不放心小橘独自待着，几乎每日都隐了身形悄悄前去探望。
　　小橘这些日子也不闲着，绣嫁衣的事情大娘婶子们不叫她插手，她便帮着里正娘子干家务活，夜里还要做些针线。小橘自从学会了绣花之后，越发手巧了，如今不管是缝衣还是制鞋都不在话下。子玉悄悄从她背后现身的时候，她正忙着缝制一件冬衣。
　　“这么晚了，还不睡？”
　　小橘一听声音便知是子玉，扭头笑道“就知道你会来，正好，快来试试合不合身”说着，把手上的冬衣抖搂一下，往子玉身上比量去。
　　原来这是给他做的。
　　子玉接过来衣服上身一试，不大不小正合身，不由得笑着夸奖“小橘的手真是越来越巧了”
　　说完，又忍不住嗔怪“现在天还热着，你忙着做什么冬衣么，小心累着”
　　小橘笑笑，“合身就好，你总在酒窖里忙活，衣服一会儿便脏了破了，我总得给你多做几身才好”
　　“行了，别忙了，你早些休息吧。”
　　“我一点也不困”小橘摇摇头，抬头瞧着窗楞，忽然眼神一亮“子玉，今夜月色格外好，你带我去山上赏月好吗？”
　　子玉瞧一眼外面“这都月末了，哪有什么可赏的？”

　　“子玉，你就带我出去透透气嘛。”小橘扯着子玉的衣袖，可怜巴巴地央求着“干娘说我是待嫁女不好出门，这几日我都待在屋子里，闷都闷死了”
　　“那……好吧”
　　子玉无奈地应许，略一思索“那咱们去竹林看看？”
　　“好呀”
　　子玉伸手揽住小橘的腰肢，眨眼的功夫，二人便已经站在半山腰那间曾经的小院子里了。
　　想不到，才一年不见，小院儿便已被杂草和横七竖八破土而出的竹子淹没了。子玉担心小橘怕黑，一抬手，一朵蓝色的荒火自手心里冒出来，如灯笼一般浮在空中。
　　“地上太乱，你先站在这儿别动”他一面嘱咐小橘。一面开始动手清理那些碍事的竹子，腾出一片地方。接着又去了竹屋。
　　竹屋里面也破败得厉害，许久不动的门窗家什发霉的发霉，开裂的开裂。子玉挑拣了一遍，也就是那张竹榻还算结实，他把它掸一掸灰尘，扛出来给小橘坐着。
　　却听小橘在院子里叫“子玉，快把荒火灭了”
　　子玉依言一挥手灭了荒火，顿时院子里黯淡一片，然而片刻后，一点，两点……星星点点的流萤渐渐亮起来。越来越多，围绕着院子，围绕着二人，无数的萤火漫天飘飞。
　　小橘伸出手，一只萤火虫轻轻落在她掌心
　　“你瞧这流萤，这么小小的一只虫，发出的光这么弱，寿命也只有一夏。可是只要到了夏天，它们总会出现。不管这山变成什么样，也不管人间变成什么样，它们永远都在。子玉你说，这算不算是永恒呢？”
　　她感叹着，语气中尽是忧伤。子玉揽住她，温声安慰“只要你喜欢，以后每一个夏天，我都陪你来看流萤的。”
　　他心里瞧不起自己。
　　许诺的话张口就来。
　　答应了要和她一起看除夕的雪，一起堆娃娃。一起看流萤。
　　答应了要每天吃她做的饭。
　　可是这些，一件也做不到。
　　……

　　八月初，秋高气爽，空气中开始飘起淡淡的木樨香。小小花蕾藏在叶间，吐露着点点金黄。这种将开未开的花蕾，香气最易留存，可以制作蜜糖，也可以用来酿酒。子玉采摘了些，寻思着趁着婚礼前酿些花果露酒。
　　正在挑拣着，忽然院门被“呼啦”一下推开了，里正娘子一脸煞白地冲进来，“玉、玉兄弟，小橘姑娘在你这儿吗？”
　　“她没回来啊？怎么！”子玉一惊，
　　“坏了坏了，对不住你啊玉兄弟，我没看好小橘，她不见了！”里正娘子急得前言不搭后语，子玉半天才听明白，原来今日是镇上集市，里正夫妻俩天不亮便赶着车去镇上送菜，走时小橘还在睡着，老两口也就没叫她。谁知，过午回来之后，人便不见了。
　　“我当家的把村里都找遍了……我，我这就喊人，再到村外面找一找，我，我……”里正娘子话音未落，子玉人已经飞奔出了大门。
　　然而他很快又镇定下来。他感应到了小橘的气息，并不太远。跑出村子，趁四下无人，用遁法找了过去。果然，通往山上的小道上看见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小橘一身红色的衣裙，踉踉跄跄走在上山的小径上，
　　“小橘，小橘——”
　　子玉连喊几声，小橘就像没听见一样。子玉觉得不对劲，快步上前去，拉住她的胳膊。小橘转过头来，子玉吓了一跳——
　　只见她穿着新做的喜服，衣带系得乱七八糟，头发半散着，一张苍白的脸上抹了两坨红红的胭脂，瞧着不像新娘子，倒像是岁末社火大戏上的女鬼。
　　“小橘你怎么啦？”子玉吓得声音都发颤了，小橘一脸茫然看着他
　　“你……是谁？”

　　挽不住的逝水，停不下的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