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77、伤逝（二）

　　“我与他初见，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彼时他还是冥府的阎君，我还未曾化形。山君喜欢四处云游，有时会把我揣在袍袖里带着一同前往。我托他老人家的福，也跟着游历过三山五岳不少的神仙洞府。那次初到阎罗殿，那大殿森严肃穆，他着一身黑袍，高坐于幽深王座之上，一团黑气遮蔽看不清面目。两旁的判官，无常，鬼吏也一个个阴森可怖，我吓得瑟缩在山君袖子里，大气不敢出。可偏偏山君一个不小心，将我抖落了出来，掉在大殿上。众目睽睽之下，我吓得缩成一团，惹得一众鬼吏们都哈哈大笑。山君觉得丢面子，不想理我。而他却上前来将我拾起。第一次有山君之外的人如此对我。他捧起我的时候，我瞧见他的眉眼，温润如玉，并非我想象中的青面獠牙。”
　　“从那以后，我便熟了门路，时常偷偷去冥府瞧他。可是他很忙，总是埋头在案前，总有办不完的公文，我悄悄伏在他脚边许久，他也未曾察觉。有一回，时间太久，我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却发现竟在他床榻上。原来他早已发现了我，却不生气，还不嫌弃我一身土腥，放我在他榻上睡觉。我便愈发胆大，渐渐爬上他的案头，陪着他处理公文。
　　他本是个性情极好的人，可惜身为阎君，面对的都是世人生死轮回，不得不做出一副铁石面孔。偶尔的一点温存，都给了我。”
　　陷入回忆中的女萝，面上不禁带出一丝微笑。然而片刻，这抹笑便如风散去
　　“后来，我得了山君的一丝仙力，闭关修炼三载，终于得以化形成人，我本想让他好好瞧瞧，可是去到冥府却听闻他犯下大罪，被贬谪。他们太狠了，竟用打神鞭将他一身仙骨寸寸打断，再抽去仙力，投入人间。我不顾一切想去救他，可是山君赶来，将我擒住锁在了洞府中。他老人家说，我不能干涉天罚。若我救了他，不但我会受到惩罚，他的罪也会更严重。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路爬着到了镇上。那一年的雪下得好大。他一路上都在流血，双手几乎都磨烂掉……还好，好心人救了他的命，只可惜那腿…”
　　“那他究竟所犯何事？”子玉忍不住打断了女萝的回忆，他心中忽然有了一股不祥的感觉，
　　“听冥府的鬼吏说，冥府丢了人间十万阴魂。”
　　子玉手中的纸钱一下子洒了一地。
　　“此事说来也蹊跷，按说人间战乱，亡魂太多，鬼吏们忙不过来丢失一二也在情理之中。可总不至于少了十万之众。十万人魂，这是要经历多少造化，多少机缘才造就出的，说没便没了，天界诸神因此震怒。他身为阎君，首当其冲要论罪，不过他不愿连累属下，便自己一人把罪责都揽下了，这才……”

　　女萝絮絮叨叨，为夫子鸣不平。子玉心中起了惊涛骇浪。
　　怪不得夫子从不说自己因何贬谪。
　　原来，竟是因为他！
　　回想起几日前闫夫子所说的话。

　　人孰无过，有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有人兢兢业业一生，一招错，万劫不复
　　子玉明白了，全明白了。
　　……

　　停灵满七日之后，闫夫子出殡了。
　　那一日没有下雨，却是个阴天。一大清早，周遭十里八村的人们都来了。送葬的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把镇子上唯一的主街占得满满当当。那如长龙般的送葬队伍当中，有他当年救活的溺水孩童，有昔日寻短见未成的寡妇，还有许多被他接济过的穷苦人。
　　夫子生前的学生也都来了，足有百多号人，十几个年纪大的在前面扶柩，年幼些的在灵柩后头跟着。县衙的官员也来了几个，还为夫子上报州府，奏请了一块“万世师表”的匾额，连同牌位一起安置在镇上的公祠里。从今后夫子便能享受镇上百姓世代香火供奉。
　　不过这些身后名，对于早已去往下一世的他来说，自然享受不到了。
　　得知夫子已经去往下一世了，子玉便懒得走形式，没有去送葬，这些都是听回来的村人们在酒馆里说的。
　　小酒馆里，每个人都唏嘘不已。夫子的一生并不长，但他扶危济困，救人性命，桃李满天下。虽然他只是一个乡间教书先生，可是上至县衙官府，下至村夫农妇，无人不感念他。
　　子玉一面打酒，一面听他们讲述那些的往事。
　　郁结了几日的心结，渐渐便释然了。
　　夫子早就知道了子玉是谁。
　　夫子是阎君，即便失了仙力，可是也目明耳聪，连子玉为小橘修补过的魂魄都能瞧得一清二楚，子玉身体里的死魂味道更是不可能瞒得过。
　　可是，即便早就知道子玉是那个让他生生断送了仙途的罪魁祸首，夫子却不曾对子玉有一点怨恨。仍然拿自己的阳寿给小橘续命，还在临终前提醒子玉早做准备。
　　夫子表面上古板又冷淡，可其实却是个极温暖善良的人，就像女萝所说的那样，他独自承受下苦难，却浑不在意，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命运，把温暖都留给了别人。
　　他借棋局给子玉留下的那句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是想让子玉放下，不必执念于过去，做好现在的自己。
　　夫子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点化他啊。

　　“来，咱们一起，就用这青梅酒祭一祭闫夫子！”
　　“来，来！”
　　子玉也跟着大家伙一起举杯遥祭，洒入黄土。

　　傍晚，小酒馆的客人都散了。子玉收拾停当回到后院，推门却闻到一股饭菜香。他正诧异，却见小橘从灶间出来，端着碗盘，冲他一笑
　　“往日里都是你烧菜，今天尝尝我的手艺”
　　两盘清炒小菜，一碗笋干烧肉，都是时令家常。
　　“怎样，怎样？”小橘巴巴地瞅着子玉的嘴巴，期待他的评价。
　　“不错”子玉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笑容
　　“真的？”小橘兴奋地看着子玉，她虽然悄悄留心学了一阵，可亲自上手这还是第一次。
　　“真的，不骗你”子玉又夹了一筷子，放在口中细细品尝，“火候掌握的稍显不够，可是味道已经有我七八成的功力了。”
　　小橘顿时笑得眼睛弯弯的。“太好了，那么以后都由我来做饭给你吃，好不好？我一定会越做越好的”
　　“好，那自然好，我今后就享福啦”子玉也笑着说道“终于有人给我做饭了”
　　吃罢了饭，子玉煎了茶，两人默默喝了一会儿。小橘几次抬眼瞧子玉，似乎是有话要说
　　“有什么事情么？”子玉有些心虚，前些日子小橘问他的话，他至今还未有勇气给答复。看来今日多半是躲不过了。

　　“子玉……”小橘放下茶碗，酝酿了半天，终于还是鼓起勇气
　　“子玉我想嫁给你。”
　　“什么?”
　　子玉的手差一点没捧住碗。
　　“我要嫁给你，子玉”
　　小橘满面绯红地重复了一遍。把“想”改成了“要”，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有些话，开头需要费很大勇气，可是只要一出口，后面的便会顺畅许多。
　　“上回马车里你虽然没说话，可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咱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若是你心里没有我，便不会一次次那样冒险。当初咱俩被血族捉了去，你被铁钩子穿了挂在墙上，那时我以为咱们要一起死掉了。那时我觉得若是死在一起倒也不错。可是蛟神大人豁出命救了我们，从那以后我便打定了主意，我要嫁给你。我知道你是妖，你能活过几百年，上千年，到那时我早就化成土了，你也终究会忘记我。而且我也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可便是还剩一天寿命，我也想嫁给你，只要跟你在一起过，我就没有遗憾了。那所以子玉，你可愿意娶我？”
　　她头也不抬，细声细语地说着，听在子玉耳中，每一个字，每一声都犹如擂鼓。元丹大震，血涌上头。
　　子玉忽然感到很懊悔，恨先前那些可笑的担忧，那些没有担当的怯懦，他居然犹犹豫豫这么久，居然要一个女孩子主动跟他剖心表白，他真是枉活了千年，没出息，混账的很。
　　定了定神，他伸出手在小橘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哪有女儿家自己这样说的，要说也是得我来说”
　　小橘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谁开口这有什么关系呢。隔壁的吴大娘说过，男女之间的事儿，总得有个人先挑明的，你心思慢，那便我来说好了”
　　“不行，这种事情，必须得我来开口。”子玉拉起了小橘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看着她。
　　他好像有一阵子没仔细瞧过她了，上一回给她画像到如今还不到两年光景，她的眉梢眼角竟开始有了岁月痕迹。她衰老的程度远超过了寻常人。
　　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小橘，我心悦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心悦你。便是再过千年我也一样心悦你，你放心，这一世，下一世，你往后的每一世我都会去找你，只要你还愿意，我就会永远陪在你身旁，所以，你可愿意嫁给我？”

　　“我愿意啊”
　　小橘笑了，可眼里却分明有泪
　　“愿意你哭什么呀，弄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我才没有”
　　小橘低头抹了抹眼睛，露出一脸舒心的表情，仿佛是了却了一桩大心事。
　　“子玉，我盘算过了，下个月梅雨季节便过去了。八月初是个好日子，那会儿天气也好，秋高气爽，咱们就定在八月初把事儿操办了吧。我瞧着临安城里的姑娘出嫁都穿着轻纱罗裙的嫁衣，好漂亮，若是再晚些，天便冷了，那样好看的嫁衣便穿不得了……”
　　子玉点头
　　“都依你，我这便开始准备，一定让你做最好看的新娘子”
　　他揉了揉鼻子，把心底里的难过压下去。他又怎会不明白小橘的心思。
　　她哪里是担心天冷穿不了罗裙，她是怕自己根本活不到冬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