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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伤逝 (一) 端午一过, ...

  •   端午一过,梅雨季节便开始了。
      几乎每天都是阴沉沉的,淅淅沥沥的雨时下时停,缠绵着没完。
      小橘抱怨屋子里的被褥都要发霉了,每当雨停的间隙,只要太阳微微露出一小脸,她便赶紧把东西都搬到院子里去晒。搬来搬去的,也不嫌累,也不嫌烦。
      不过,她最要紧的却不是被褥,而是子玉为她画的那幅小像。
      画挂在屋子里她担心受了潮,拿到院子里又担心被太阳晒到夺了颜色,于是她便趁天放晴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将画拿在檐下挂一会儿,让风吹吹潮气,片刻后再赶紧收回屋子去。
      子玉也忙着把新酿的青梅酒搬到前院去。瞧着她又是晒被褥又是晾画,忙得一脑门的汗珠,忍不住劝她“放着吧,等一会儿我来收进去。”
      小橘抹一把额头,笑笑没吭声。
      自打端午那日的事情发生之后,二人的关系便进入到了一种十分微妙状态。表面上一切如常,可是彼此间的眼睛里却都藏着些什么,谁也不再看对方的眼睛,说出口的话也变得小心斟酌起来。

      “我这样的人,恐怕只是你漫长生涯中的一瞬吧”
      子玉最近总是想起那日海底小橘说过的话。
      当时只道是寻常。可是这些日子他不停地回忆之前,渐渐明白了——
      装作无心说出口的,恐怕才是最重要的话。

      子玉是个妖,他对危险充满了本能的敏感,却对感情始终迟钝。他压下对小橘的爱恋,拼命暗示自己对小橘只是报恩,而小橘对自己只是一种依赖。却从未意识到,他们两个在经历了这么多同甘共苦之后,那份感情早已超越了寻常。
      在这一点上,小橘远比他要清楚明白得多。
      小橘的直白,让子玉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那句“喜欢你”,令他既欢喜又纠结。他没有否认,却也不敢坦诚自己的感情,如同他不敢坦诚地将自己摆在小橘眼前一样。他有太多不敢说的隐秘。
      那日之后,他大半时间都泡在酒窖里,似乎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逃避。然而他自己也明白,他不可能一直这样躲下去。

      忽然,小院的木门“咣当”一声被一股大力踢开。小橘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却是女萝。
      “怎么又是你……”子玉皱起眉头,还未等说什么,却见女萝像行尸走肉一样直挺挺地走进院子,惨白着一张脸,像霜打的茄子,往常娇憨泼辣的样子一点也没了。子玉走过去,听到她口里魔怔一般地叨念着
      “他走了……就这么走了…都没留下句话…”
      “什么走了?”
      “老闫,老闫他走了!”女萝大叫起来,随着喊叫,眼泪开始如雨一般流下来。院子里的两个人都同时呆住了。

      ……
      子玉万没想到,不久前那竟是最后一面。
      闫夫子的逝去,一切毫无征兆。
      据说,头天白日里他才刚刚以时政为题目考校了几个学生的功课。傍晚的时候,他拄着拐杖出门沿着河边散步,还与人打招呼,又与树下乘凉的老人们闲聊了几句。大家伙都说,夫子瞧着并没有什么不对劲儿,一切如常。
      第二日学生们早起上学见大门紧闭,绕到后院去看,这才发现夫子已经在睡梦中仙逝了。

      子玉和小橘一起赶到镇子上时,塾馆大门口已然挂起了白幡。
      闫夫子无儿无女,又没有亲人,他的身后事是由镇上的人们共同筹措操办的。本地的乡绅大户们出钱买了棺木,找风水先生选了坟地。学生们每家有点钱的出钱,实在没钱的出力,很快便在学馆的后院打起了灵棚。还未过午,前来吊唁的人们便如流水般进进出出。
      这些来上香磕头的多半也都是镇上的人,除了学生们家人之外,还有许多人曾经受过夫子恩惠帮助的人。
      学馆里几十个孩子披麻戴孝在灵棚两侧跪了两排,充当孝子。子玉瞧见了上次抢夫子手杖的那个孩子跪在当头,平日里夫子口中的“顽劣之徒”们一个个哭得双眼红肿。
      子玉和小橘也默默地上了香,磕了头。子玉还把新酿的梅酒洒在了灵棚前。不过他早已瞧过了,夫子的魂魄已经不在这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往冥府了。
      仿佛是应着这悲凉的气氛,天上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片水汽氤氲中。雨中飘荡的白幡显得格外肃穆。
      雨一直下到了夜里。吊唁的人们都走光了,子玉关好院门。去灶间把靠在墙边打盹儿的小橘抱起来,小橘和几位邻居妇人一整日都在灶屋里帮忙,这会儿睡得死死的,任凭子玉翻动也未醒。他把小橘轻手轻脚放进里屋榻上。转身出了屋子,一挥手,灵棚里几个守灵的青壮男子便都昏睡了过去。
      “出来吧”他朝着虚空中道。
      女萝的身影慢慢显现在院子里。她早就来了,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
      女萝一身标志性的红衣换成了素白衣裙,盯着那棺木神色黯然。
      “昨日夜里,我正在洞府里打坐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好像瞧见老闫来找我。他好像说了些什么,可是我没听清楚,等醒过来才想到,那便是他跟我告辞呢……”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子玉此前虽然一看见她便头疼,可如今瞧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禁唏嘘。她心悦闫夫子,可却始终求而不得,如今夫子仙逝,她也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才能现身出来送别他一程。也怪可怜的。
      只是子玉一向不擅长安慰人,也只好默默递给她一炷香。女萝上过了香,跪在火盆旁,跟子玉一起化纸钱。
      二人默不出声地好一阵子,空气都快要凝固了,子玉忍不住了
      “你不是跟山君有交情么?为何不去求求山君,让他带你到冥府去送夫子一程,也好过在这里学着人烧纸……”
      女萝摇摇头“他……并不在冥府”
      子玉奇怪“人死后不都要入冥府的么?难道,他这么快就已经转生了?”
      女萝叹一口气“他是戴罪被贬谪入人世间的,去处早已被安排好了,有专门的鬼差押解。离开这里之后,他便会进入下一世,不过是另换一个身份,继续接受未尽的惩罚,直到赎清他的罪过为止。”
      “那,他下一世在哪里,你都不知道吗?”
      “天界的安排,我这等小妖哪里会知道呢?我问过山君,但是山君不说,大概是不愿意我去找他,给他徒增烦恼吧……”女萝盯着燃烧的火苗,神色凄然。
      子玉想起一直以来他憋在心底的那个疑问
      “闫夫子究竟是什么神仙?又是犯了何错,要遭受这么严重的惩罚?”
      女萝将一把黄纸丢入火盆
      “他啊,是冥府的阎君,哦不,应该说,他是冥府的前任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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