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75、心悦 冬去春来。

　　冬去春来。日子便这么平常一天天地过着。
　　子玉隔三差五便去镇上探望一下闫夫子，送些吃食和酒。去三回便有一回能撞上女萝。
　　这女萝也有趣，自己本是个妖怪，不好好守着妖怪的本分餐风饮露，吸食吐纳日月精华的。倒一门心思想要做个贤妻良母。她嫌闫夫子生活得潦倒，隔三差五便来照顾他。怎奈自己天生就不是这块料——给闫夫子做一顿饭，不是烧糊了就是多放了盐；打扫院子洗洗刷刷，哪次都得磕个盆砸个碗，最后自己还弄的灰头土脸；闫夫子的衣服破了舍不得仍，她拿来缝补，那口子缝得像蜈蚣爬，补丁打得皱皱巴巴，回头闫夫子还得自己拆了返工。子玉每回瞧着她又笨又倔的样儿，心里便替闫夫子可惜。
　　话本里头的俊书生都得配一个美貌温柔，贤惠能干的女妖精，可是闫夫子身边这个，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谪仙人和鲮鲤精，也实在是一对儿奇怪的组合。子玉不由得好奇，这两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问了几回闫夫子都语焉不详。
　　这闫夫子对女萝的态度也古怪。
　　若说不在意呢，子玉头一次见面打昏了女萝，闫夫子脸上的惊慌可不是假的；若说他对女萝有意呢，可女萝巴巴凑到眼前儿嘘寒问暖，他却一脸的淡漠疏离，不假辞色。
　　还有另一件事子玉也一直很好奇——闫夫子到底是哪路神仙，犯了何事被贬谪下界。追问过几回，闫夫子也不说。
　　转眼到了端午。
　　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股雄黄的味道。
　　江南的梅雨季节，湿热，多蛇虫，人们习惯用雄黄驱邪。于是子玉也很应景地制作了雄黄酒售卖。
　　小橘更是早早地在房前屋后院子篱笆上都插了艾草。
　　村里家家户户的女人们早在端午前几日便都开始包粽子，整个村子都飘着一股菰叶香气。小橘虽然没做过，但她聪明，去邻居那里瞧了几回，暗暗把做法记在心里。回来便央子玉去给寻来了菰叶和糯米。试着上手，包了几个，煮来让子玉尝过之后，得到了夸奖。于是一发而不可收拾。两天功夫包好了一大堆，大个的小个的，尖的扁的，里面的馅料也各不相同，鲜肉的，腊肉的，笋丁，蛋黄，还有各种果脯蜜饯。煮好之中，她便左邻右舍挨家去送。
　　子玉虽然怕她累着，可是瞧着她开心，便也没说什么。
　　村里妇人们尝了粽子，无不夸小橘手巧。端午一大早，吃了粽子的邻居们也来送回礼了。
　　“小橘丫头手巧啊，这蜜饯馅的粽，是北方的口味吧？”一个邻居妇人无意间说起来道
　　“可不么，咱们这边的粽子都是咸馅的，”
　　“听闻，旧时那京都的贵人们时兴以蜜饯入粽，咱们小橘连这都会呢，可真手巧！”
　　小橘便更加得意，乐得什么似的。说者无意，子玉听了，心里忽地一怔。他想起起初见小橘的时候，曾听见她讲过几句话，现在回想来，那口音似乎正是京城那边的。
　　难道小橘能记起受伤之前的事情？
　　他偷偷瞧一旁的小橘，她一脸美滋滋的，看不出半点端倪。
　　“不知道闫夫子有没有吃粽子，子玉，要不然我们给他送去些吧？”
　　送完了村里的，小橘又张罗着和子玉一起去镇上给闫夫子送粽子。子玉担心她的身体
　　“我自己去吧，镇上那么远你又要累到了”
　　“我不累，反正好久没出去走走了。我还给女萝姐姐做了这个呢”她摇摇手里刚做好的香囊
　　子玉想想也对，便借了一辆马车，装了粽子和一些吃食，又装上了两坛酒，同小橘一起前去镇上看望闫夫子。
　　镇上十分热闹，满街的人，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乡绅大户们牵头请了临安新出的南戏班子在祠堂门口搭台。镇上的人从来没瞧过这新鲜，能走得动道的都出来了。
　　塾馆里也冷冷清清的，学生们早早下了学都去看戏了，院子里只剩闫夫子一个人，正瘸着一条腿打扫院子。见子玉和小橘来了，很是高兴，张罗着留二人吃饭，一面又要去取了先前学生送来的新茶煮给二人喝。
　　“瞧吧，咱们果然是没来错呢，正好陪夫子过节”小橘笑着便夺了闫夫子的扫帚，“怎么没见女萝姐姐？”
　　“这种日子，她躲还来不及呢，怎会现身”闫夫子笑道
　　小橘一脸懵懂，子玉却明白了，原来鲮鲤与那些蛇虫一般，也怕雄黄，不禁失笑“小橘说得对，来得可不正巧，若不然，夫子不是要孤单一个人过节了？”
　　当下，二人便把带来的粽子和各色吃食都拿出来，酒坛子也开了泥封。三个人在院里树荫下摆了桌子，围坐了，欢欢喜喜地吃了一顿饭。
　　饭后，闫夫子兴致颇高，煮了茶，非要拉着子玉陪他对弈一局。小橘见状便主动去收拾打扫，顺道把采摘的艾草给夫子房前屋后都挂上。
　　“我实在不擅长此道”子玉瞧着棋盘直皱眉头，十分为难“那……若是输地难看，夫子不要取笑我”。
　　“无妨，棋如人生，每一子落下，都有无穷变数，不到最终，不可轻言败”闫夫子摆摆手，示意子玉执黑先行
　　于是子玉便硬着头皮落子，二人你来我往，不过多久，子玉的黑子便渐渐没了出路，眼看着大势已去，子玉扔了棋子，苦笑道
　　“哪有什么无穷变数，我看是人生如棋，一朝下错，满盘皆输才是”
　　“非也非也”
　　闫夫子抚须，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
　　“人孰能无错，便是下错了又如何，改正便好。更何况，对错也不能一时而论，有的人虽有错，但及时改正，善莫大焉。也有的人，兢兢业业一生，然而一朝踏错，便万劫不复，棋如人生，无常道”
　　子玉一怔，觉得夫子的话，似乎不像是在说棋，不由得抬起头看着夫子。夫子也放下棋子，却没有继续刚刚的话，而是瞧着屋外。
　　“或许，有些话我现在说了你不愿听，但我也不得不说——你需要及早做准备了”

　　子玉顺着夫子的目光瞧向屋外——小橘正在忙着给门上插艾草。
　　他心中一紧，明白了夫子在说什么，隔了半晌，颤声问“夫子是说……她，快到日子了？”
　　闫夫子没有直接回答。但其实也用不着回答，他的表情已经给了子玉答案。
　　子玉默然。
　　是的，夫子早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即便把阳寿给了小橘，但她迟早还是要到那一天。只是子玉没想到竟是这么快。
　　“其实早入轮回这对于她也算是一件好事”
　　死，怎么会是好事？子玉疑惑，夫子抚须点点头
　　“我先前讲过，人身与魂魄是互为生养的，她魂魄有损，身躯也已经不堪用，因此最好的办法是入轮回，再生出一副崭新的躯体，便可以滋养魂魄，如此往复循环几世之后，魂魄自然便恢复如常。因此，你若为她好，当让她早入轮回”
　　子玉恍然大悟，紧接着又后悔起来，原来自己之前费那么多力气一心想要留着她，却是让她顶着这残躯平白多受了许多苦。也罢，那就让她去吧，反正自己可以等，等她再世为人。
　　“多谢夫子指点迷津！”
　　子玉起身给夫子施礼，然而却被夫子伸手拦住了
　　“你且慢谢我，你可想过，小橘姑娘魂魄有损，入轮回恐怕会有风险啊……”
　　子玉一怔，旋即明白了，夫子让他“有所准备”，指的怕就是这件事。
　　“夫子你是说……”
　　“一是魂魄有损她恐怕再难为人，或只能投生为飞禽走兽，甚至为草木，即便是能生为人，也会天生残缺。二来，我此前查看过她的魂魄，似乎有天材地宝之类修补过的痕迹，这是你为她做的吧。若我猜测不错，她此前恐怕是经历过足以魂飞魄散的重创？”
　　子玉没说话，夫子便一脸了然
　　“这就更加难上加了，假若她本应该魂飞魄散，却由你强行留在了人世间，那‘幽冥录’之中必然没有她的记载，不在册的魂魄是无法进入幽冥的，到时候她要如何入轮回，你可想过？”
　　一席话把子玉说愣了。
　　若真的如闫夫子所说，小橘魂魄入不了幽冥，不能转生，那她岂不是要消散于天地之间？
　　如此说来，他辛辛苦苦替小橘重塑魂魄，到头来一切都是枉然？
　　竟还是留不住她？

　　告别闫夫子，回来的路上，子玉漫不经心地赶着马车，满脑子都是那句“及早准备”
　　虽然闫夫子一直古板，口口声声说着要守规矩。可最终还是在替小橘着想的，早些将这些事情告之于他，是让他提前想好应对之策，夫子的言语间，似乎有某种暗示。
　　只是该如何做呢？子玉一路都在想，越想越难受得透不过气来。眉头也不由自主地便紧锁起来。
　　小橘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关切地伸过手来摸摸他的头
　　“子玉，你怎么啦？不舒服？是不是刚刚雄黄酒喝多了？……也不热啊？”
　　她听闫夫子说了女萝因为怕雄黄不敢出来过端午的事情，便开始担心喝了雄黄酒的子玉，她还以为只要是妖怪就该怕雄黄呢。
　　子玉没喝多少，况且以他的酒量，断不至于到醉的程度。
　　小橘的手轻轻抚在他额头上，很软，有些微凉，带着一股艾草和菰叶的香气。没来由地，血便一时都涌到头上去了。先前心里那些难受，那些憋屈，那些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无能为力全都在这一刻一股脑都攒在一起。
　　他一把抓住了那只手，拖到嘴边，吻了下去。
　　“啊”小橘轻微叫了一下，顿时满脸绯红，然而惊讶和羞怯过后，却没有把手抽回去。

　　子玉一寸一寸地吻下去，似乎忘记了一切，仿佛再迟一些就来不及了。那些被他压抑已久的，那隐而不发的心思，全都在这一刻喷发而出。
　　他害怕她魂飞魄散，但也不想让她就这么离开，不想让她入轮回，他舍不得，哪怕仅仅是很短的时光，他也无法忍受没有她在眼前。
　　他心悦于她，即使觉得自己本不配爱她，可是感情这种事又怎么控制，早在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份只想要照顾她护住她的心思就已经变成了这样。
　　半晌，等子玉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小橘已经被他紧紧窝在怀里，小脸上带着两坨红晕，那一双眼睛，好像要滴出水来一样。
　　他吓了一跳，赶紧松了手，放开了小橘“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可能是喝多了…”
　　他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小橘的眼睛。然而，放开的手又被小橘拾了起来
　　“子玉，我也喜欢你。”她的声音有一点颤，但是语调却异常平静，
　　她慢慢把身体靠在子玉胸口，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仿佛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但说出的话却是轻柔而坚定
　　“其实在龙宫见你的第一眼，我便觉得莫名熟悉。虽然不记得，但我觉得我们一定是很早很早就在一起了。你救我，照顾我，对我好，为了我冒了那么大的危险，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做得到，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我也喜欢你。”
　　她说着，把脸凑近他，下一刻那柔软的唇瓣便轻轻印在了子玉的唇上
　　这是她今生的第一个吻，带着一丝菰叶的香。

　　子玉脑袋里一片空白，仅剩下那一句“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