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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又一岁 又下了 ...


  •   又下了几场小雨雪,便正式迈进了腊月门儿。
      江南的冬季,总是凄风冷雨,一派萧瑟,看着让人心情沉闷。但总算是从那天起,小橘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鲜活。
      她又开始每天早早起床,把屋子和小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时还跑到前面小酒馆帮子玉照顾生意。子玉怕她累着不许她多去,在屋子里待着她也不闲着,每日都绣花。除了绣帕子荷包,还学会了绣鞋面和肚兜。绣好的物件也不让子玉拿去卖,有时就送给左邻右里的村妇们——她们在她生病的时候都送过吃食探望。小橘说这算是答谢。
      弄得一村的女人们都喜欢她,得了空闲便来找她聊天解闷,做了吃食也都惦记分她一份儿。
      小橘能照顾自己,子玉不用操心,也开始专心酿过年的酒。糯米酒,梅酒,还有小橘也喜欢的花果露酒。这一回他可是做足了准备,定要攒些银子欢欢喜喜地给小橘过一个年。
      两个人每天各自忙活着,有说有笑的,看上去又恢复到了从前。但是子玉却总觉得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小橘的眼神变了。
      她有时瞧着子玉,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清澈一丝心思也无的眼神。她心底藏着话,但却憋着不说。而且,她再也没有提起自己生病的事情。
      小橘是很聪明的。自从神志恢复以来,虽然无论是子玉还是蛟神,谁都没有把前因后果同她讲起过。但是她却早已从自己身体的状况和子玉所做表现上明白了一些。她只是不说,因为子玉也不说。为了不让对方担心,两个人就这么彼此瞒着,仿佛如此,有些事情便不必面对了。

      转眼到了岁末。
      子玉把该卖的酒卖完,早早地封了窖。开始腌制各色小菜,腊鸡腊鸭,风干野猪肉之类的年货。
      过完小年,他去了一趟临安城里,给小橘买了新年衣服,糕饼点心,还打了一整套的钗环,弥补了去年的遗憾。之后,他想着闫夫子一个人在镇上过年也不容易,便顺道去给闫夫子送年货——自从闫夫子舍了自己的寿元救下小橘,子玉知道自己亏欠人家的,补又补不了,便只好隔三差五去看望一下。
      塾馆已经放假,一个孩子也没有。
      前院冷冷清清,后院冰冰凉凉——屋子里连火都没生,关门堵窗,闫夫子点着一盏油灯,窝在床上披着棉被看书。灶台上也都积了灰,一看就是许久没有开火的。桌子上摆着一碗冰凉的稠粥,也不知是做早饭还是晚饭用。一问才知,这粥还是一天前附近学生家里送来的。
      年节的物件也一概都没准备。显然,闫夫子是连年也没打算过。

      “夫子,你这也太简陋了吧,何必如此自苦呢?”
      子玉从前也是餐风饮露的主儿,可是自从跟小橘在一起之后便习惯了烟火气,自然瞧不得闫夫子如此的不在意过活。更何况闫夫子如今是凡人肉身,这样捱着对身子也没有什么好处。
      “何为苦,何为乐?”闫夫子倒是不以为然,捧着书本语气平淡
      “无人打扰,正好读书”
      “不行不行,跟我回村子过年!”
      子玉既然瞧见了,断然不能不管,于是便硬拉闫夫子跟他一起回村。
      “不去不去,我这般甚好。”
      闫夫子嘴硬,无奈耳根子软,被他唠叨了半日,央不过,到底还是被他拖着一起回了村里。
      小橘见闫夫子来过年,自然也是满心欢喜。飞快地把放杂物的厢房腾出来,铺上干净的被褥,打理妥帖让夫子住下。子玉也开始忙活三人的年节吃食。
      却没想到,第二日又来了一个人——那鲮鲤精居然不请自来。
      “你这缺德无良的妖怪,怎么又把老闫拐走了?我正要接他上山过年呢!”
      她一进院子就嚷嚷。
      “上回害得老闫还不够?又把他弄来作甚?!”
      子玉见了她就头疼。
      上一回,她被打昏在院子里,后来闫夫子出来之后把她唤醒,她自觉挨了揍没脸,撂下几句狠话就跑了。之后再也没出现过,子玉还当她知难而退呢。却没想到前脚才把闫夫子接到家,她后脚便跟了来。子玉甚是怀疑这妖怪给闫夫子身上下了什么咒。
      “快把老闫放了!不然我跟你拼命!”
      她叉腰撸袖子,又摆出一副不是要打架便是要骂街的样儿,子玉也不愿意跟她废话,连忙一挥手,一道禁制把整个院落都封起来,省得一会儿再把左邻右里招了来
      “女萝,不得无理。”
      闫夫子手拿书本从屋子里踱步出来。
      也是奇怪,闫夫子一出来,鲮鲤精立刻就老实了。叉腰骂街的手也垂下来了,只是嘴里还不停嘀咕
      “跟我回山上不好么?不肯跟我去山上,却肯到别的妖怪家里过年,真是……”
      “女萝?你的名字叫女萝?真好听”
      正僵着,小橘也出来了,手里还捧着一盒蜜渍梅子,这是子玉昨日去城里给她买来的,她拈起一块放在嘴里,又把盒子朝鲮鲤精递过去“吃吗?”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鲮鲤精本来没好脸色,见小橘出来便正要冲她甩脸子,却不想迎上她笑嘻嘻的小脸,倒弄得不好意思了。扭捏了一下,还是伸手进了盒子里拈起一块蜜饯
      “好吃吧?”
      “嘁~你们人就是喜欢弄些这劳什子,又不管饱又不顶饿的”女萝嘀嘀咕咕地没好话,却拿了一块又一块吃起来没住嘴
      “要不,你也留下一起过年吧”小橘看着她,又扭头瞧瞧闫夫子“正好,人多热闹,子玉你说是吧?”
      子玉没来得及吭声,小橘便干脆利落地替他做了决定
      于是,三个人的年节又变成了四个人。
      转眼到了除夕。
      整整一天,天不阴不晴的,让人心里不痛快。
      还不等到天擦黑,村子里的孩子们便憋不住了,噼里啪啦四处起了爆竹声。
      子玉在灶台上忙活着。闫夫子捧着一本书围炉看得津津有味。小橘换上了子玉给她新买的藕色绸缎面滚水貂毛边儿的小袄,手里捧着暖手炉,站在院子里头巴巴地直望天儿。
      鲮鲤精女萝从屋子里出来,口里磕着子玉从北货铺子买的松子,一道走一道吐了一路的皮壳,
      “你又作甚呢?不老实回屋里,仔细一会儿又着凉了,大过年的再得了病……”
      她对小橘挺上心。大约已经从闫夫子那儿知道了小橘的情况,也不知道是可怜小橘,还是心疼她家老闫的那些阳寿。
      “要是下雪就好了”小橘瞧着阴沉沉的天空,喃喃道。
      她在想去年除夕的大雪。
      女萝撇撇嘴
      “下雪?那还不简单?我去求求山神他老人家,给你下一场大的”
      “真的?!”小橘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天真又惊又喜地望着女萝
      “自然是真的,以我跟山神他老人家的关系……”
      女萝才说了一半,屋里便传出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女萝,不要夸口胡说,”
      是闫夫子。想不到他一头看着书一头还能把屋外两人的说话听得清清楚楚的。他明明已无仙力,可是在屋里说话,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楚地传出来
      “便是山神也得守天界的规矩,随意操纵风云必遭天谴,更遑论你只是山神豢养的灵兽,就莫要胡说了”
      “老闫,你又揭我短——!”
      女萝一跺脚,满脸恼怒地转身回屋去了。
      小橘默默地叹一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
      江南的冬天本就不多雪,这一冬更是统共也没下一两回。等出了正月,天便要暖了,再要下大雪,怕是要等明年冬天了。她在想,也不知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见那样的大雪。
      正想着,子玉用围裙擦着手从灶屋里出来,瞧着小橘的模样,便明了她心思
      “想看雪啊,我来想想法子。”
      “不可随意施法,破坏规矩!”闫夫子的声音又从里屋传出来。
      子玉没理他,心里想,一屋子四个人,俩妖怪,一个犯了事的仙,坐在一起还谈什么规矩?!
      他瞅着半阴半暗的天气,想了想,解了围裙,对小橘道,
      “你等我半个时辰”又扭头嘱咐“锅里还炖着肉,你等下记得添把柴火”
      说完,便闪身遁了。
      小橘便在灶台前一面添着火一面等。
      约莫过了有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天渐渐有些黑了,忽然,竟有零星雪花从门缝飘进来。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小橘高兴地跑到屋外,果然,天空中飘起了小小的雪花。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上,冰凉凉的,她喜得站在院子里又是跳又是叫的。
      女萝听见叫声,出屋瞧了一眼,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便回去了。闫夫子也放下手里的书卷,看了一眼外面,摇头叹气“唉,不守规矩,必遭惩罚!”

      子玉的强项是打架,法术十分稀松,呼云唤雨,他不会。
      遁出村外之后子玉来到山中一处人迹罕至的竹林中。凝聚妖力,重重地往地上跺了一脚。大地一阵颤抖,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慌慌张张地从地下冒出来。看清眼前的子玉,吃了一惊,赶紧拱手施礼
      “不知大妖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请问大妖有何贵干?”
      子玉也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
      “我乃东海屠魔龙,血洗过血族王城的九尾狐涂山氏子玉,今日想要见山君”
      土地仙听清楚子玉自报家门,满是皱褶的面皮顿时抽了两抽。
      血族王城先被屠后被烧,最后被塌陷的山石掩埋的消息,刚传开不久,众人还都不知晓是哪路神仙干的,但那东海魔龙的事情却早已是三山五岳无人不知。土地仙自然明白眼前这位大妖怪不好得罪。赶紧挤出笑来,小心翼翼
      “本地的山君近日升上天庭述职去了,涂山公子您来得不巧,这个这个……”
      “不见山君也罢,那你告知我,怎样可以让此地下雪?”
      “啊?”
      土地仙还以为自己没听清,子玉又重复了一遍,他这才确信,摸了摸胡子,
      “按说,寻常的施云布雨都是龙王管着……”
      子玉打断了他“别提龙王,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神仙能办到的?”
      “这个,倒是有一位!”土地仙眼睛提溜乱转“离此地去东五十里外,有一片大泽,那边住着一位水伯,名唤沅湘,方圆几百里的湖泊河流山涧都归他掌管,说起来,他的神通比山君还要大些呢。公子不妨去找他……”
      土地仙这是想祸水东引,把包袱甩出去,自己不得罪子玉。
      却不想子玉听到这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他过而不忘,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昔日与蛟神交好的那些五湖四海的山神水伯们来花船做客,他见过这位神仙。
      当下子玉依照土地仙的指点,便去大泽畔寻了那位水伯。对方果然还认得他,也是位性情爽利的神仙,看在蛟神的面子上,又听闻子玉屠了血族王城,算是为蛟神报了仇,当下便痛快答应了子玉的请求。
      于是,便有了这一场雪。
      子玉回到三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也纷纷扬扬下大了。暮色四合,整个村落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伴随着不时响起来的爆竹声,竟有种说不出的安谧祥和。
      村头的茅屋亮着暖橘色的灯火,子玉踏雪推开院门,却见小橘和女萝并肩站在屋门口。小橘冻得鼻尖通红,女萝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红晕,她似乎在用妖力给小橘取暖。
      看见子玉,小橘奔过来,掩不住满脸的欢喜,“子玉,你真是太厉害了”眼睛笑得弯弯的
      “做什么在门口站着挨冻?”子玉忍不住嗔怪小橘,
      “还不是她要等你一同吃饭。”女萝白了一眼扭头回屋子去了
      子玉把小橘的手捧起来,在手心里焐热。
      “瞧你,手都冰凉了,不是有暖炉么?也不知道暖暖手。”
      小橘笑嘻嘻摇头“不是的,刚刚堆了一个娃娃,你看——”
      果然,院子的雪被扫到一处,堆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雪娃,头上裹了小花帕子,脸上还插着两颗红红的梅子。
      “雪落下来便化了大半,只能勉强堆起这么小一个”小橘有些可惜,“山下果然还是太暖了些,不如山里冷,去年竹林那场大雪,可比这厚实多了。”
      “没关系,等你身子大好了,咱们下次再去山里看雪”子玉温声哄她“只要你喜欢,以后每年除夕我都让天上下一场大雪,陪你一起看雪,堆娃娃。”
      小橘小声“嗯”着,很自然把脑袋靠在子玉怀里。
      “要是年年咱们都这样过,那就好了……”
      “自然是会的”
      这一刻,子玉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又或者都有。
      去年是一幅画,今年是一场雪,他总想努力让她有限的时光里过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但似乎也给不出更多。
      活了一千年又如何,本事再大,终究有些事也是无能为力。

      “好了,可以开饭了”
      地炉的火烧得暖暖的,四个人围桌而坐,子玉把一道道热腾腾的菜肴端上桌来,笋炖鸡,蒸腊肉,风干野猪肉,醋鱼,菰菜,藕汤,还有几碟腌制小菜,满满堆了一桌子。
      子玉打开一个泥封的摊子,立刻一股木樨香混着酒香飘了出来。“好香!”女萝眼睛登时亮了,“想不到,你这狐狸还会酿酒!”她使劲儿撮着鼻子。子玉白她一眼,没搭理,给闫夫子先斟满一杯
      再依次给自己和小橘倒上,女萝根本不用他动手,抢过酒坛子就往自己碗里倒。
      原来不但好吃,还是个能喝的。
      “夫子,新岁安康”
      “新岁安康!”
      “咕咚”
      女萝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木樨花酿,抹一抹嘴,冲子玉挑起大拇指“不错!”
      “噗嗤”小橘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是,子玉可厉害了,做什么都是极好的!你使劲儿喝,地窖里还有呢!”
      子玉连忙看了她一眼,这傻丫头,居然要把他藏着准备开春卖个好价的酒都白送出去!
      女萝瞧着小橘,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扭捏了一下“那个……我这么,白吃白喝的,也不太好……”
      说着,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土布包着的物件,递给小橘“喏,这个给你,补身子用”
      小橘好奇接过来,打开布包一瞧,是一个人形的黑乎乎的东西,上面还用五色丝线缠了几道,细看这手脚俱全,好像一个微缩的小孩子,顿时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呀……”
      “是何首乌”
      子玉接了过来,他这些年为了小橘没少研究药材,一眼便瞧了出来。“这何首乌怕是得有千年光景,才能长成人形。”
      嗅了嗅,药香中透出一股灵气,看来是已经有灵性了,所以女萝才用彩线绑住它以压制其灵性。
      总之,是人间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小橘一吐舌头“这么好的东西,我可不敢收”
      “你就安心收着吧”女萝大喇喇摆摆手,“这是年前我在山里挖的,这东西狡猾的紧,我一挖它就往下跑,好容易才逮住,原是打算留给老闫的……不过么,都吃了你的饭,吃人嘴短,总之,你就安心收着吧。”
      子玉到底过意不去,又瞧闫夫子,后者也点点头“你收下便好”
      “如此,那就多谢了!”子玉感激连连,起身郑重其事向女萝道谢,女萝不习惯被人感谢,故意别过眼去“别啰嗦了,菜都凉了!”

      热热闹闹地用过了饭,大家伙一起守岁。闫夫子多饮了几杯,有些苍白的面上浮起一道红晕,小橘更是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地炉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直冒泡。子玉正忙着用小铜壶温酒。
      小橘把窗子挑开一道缝,灯火烛光露出去,照亮了外面的夜色,爆竹声还响个不停,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就在这一线烛光中浮影般掠过。
      看着落雪,小橘忽然说道“子玉,这是不是就叫做‘风花雪月’?”
      子玉差点让滚水烫了手,忍俊不禁“小橘哪里学到的词儿?”
      闫夫子在一旁饮尽了杯中酒,笑念道
      “虽死生荣辱,转战于前,曾未入于胸中,则何异四时风花雪月一过乎眼也。”
      子玉若有所思。
      温上酒,他从怀中摸出白玉箫,送到嘴边吹起来。一阵萧声缓缓流出。子玉会的曲子,几乎都是古曲,听起来清越悠远,仿佛让人忽地跨越了千年的光阴。夫子听了片刻,合着曲调开始轻轻吟唱起来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歌声与萧声透过窗子飘出茅屋,在漫天飞雪中越飘越远。
      女萝喝多了,满面绯红,斜靠在桌上,醉眼如丝瞧着闫夫子,满脸崇拜的痴笑。小橘虽不知夫子唱的是什么,却也对其中意境有所感,转头看子玉。刚好对上了子玉投过来的目光。
      交汇之间,似乎有什么心思如火花般被点亮了。

      旧年的最后一夜便在萧声,古遥,飞雪与爆竹中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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