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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谪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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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闫夫子,似乎是镇上一号挺有名的人物。
他是镇上塾馆的教书先生。子玉虽没见过,但也从村民们口里多少听过一些他的事情。
据说,他是十年前的一场大雪之后出现在镇上的。受了很重的伤,一条腿都见了骨头,人就倒在街头,眼看着都快不行了。那时刚打完仗不久,到处乱得很,人人都顾着自己,没人有闲心思管他。幸亏有个人称“庄大善人”的乡绅,把他收留到了自己家里。又请大夫给他医治,这才救回一条命,但是那腿伤因为拖得太久,实在治不了,从此便瘸了。
为了报恩,也为求个容身之处,他主动提出来教乡绅的孩子们读书。询问之下这才知道他竟是个读书人。从前也是官宦人家,父兄都是做官的,他自己年少时便中举。本该有大好前程,可惜赶上了战乱,全家人都死于兵祸,他颠沛流离多年,落得一身伤病。
于是乡绅便让他留在了家中教自己儿子读书。
后来,韩家军打退了金兵,临安也升做行暂,战事停息,百姓重操生计。乡绅见他一身的好学问,又觉得镇上缺个学馆,便牵头与镇子上几家大户联合出资,立了一间塾馆。从此他成了这十里八乡唯一的教书先生。
他做先生有个规矩。不论是富家子弟还是农家孩子,只要愿意念书,他便一视同仁收做弟子。
可是,战乱才平息,大家伙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根本无心向学。所以起先塾馆里没有几个学生。但是闫夫子拄着拐杖,和尚化缘一般地挨家挨户地敲门,给那些不识字的父母们讲真宗皇帝的《劝学篇》,劝说那些平民和农家把适龄子弟送来上学。不少贫寒的农家实在拿不起学费的,他便分文不取。就这样,一家两家地劝,一直到走遍了附近所有村子,总算是说动了一些人,陆陆续续送孩子们来念书了。
他教了十年书,自己连一件稍微体面一点的衣服都没有,几乎所有的钱都拿来接济那些更穷的人,贴补那些寒门学生。如今他教出来的学生,有在临安做了官的,也有出外做买卖发了财的,还有因为读了书识字谋得了好差事的,这些学生们都会不时来看望他。因此他在这十里八乡声望极高。
“可是,这闫夫子不是教书先生么?怎么还会行医治病?”
子玉不信。那村夫拍着胸脯指天对地
“不是行医,他是会救人,而且还很厉害呢,去年入冬,镇上一个孩子不小心落水,救起来的时候小脸发青,都没气儿了,他推拿按揉了几下,硬是给救活了。”
“真的真的。我也听说过,他还救活过一个寻死上吊的妇人!”
“还有还有,去年,邻村有个人上山采蕈子,不知招惹了什么山精野鬼,回来之后疯得六亲不认,最后也是他给驱邪治好的。”
“对对,我也听说过”
村民们见子玉不信,七嘴八舌地说起听到的那些事情。
子玉被他们一番说的竟有些心动了。可是,即便那闫夫子是个厉害的大夫又如何。蛟神都直言治不好小橘,一个区区凡人能有什么办法。
“他可是个活神仙一样的人物,只是寻常不肯给人看。若他肯给你妹子治,你妹子一定能好!”
“玉兄弟你不妨就试试吧”
也罢!试试就试试。
俗话说病急乱投医嘛。管他灵不灵的,总也比在这里干熬着,瞧着小橘一天比一天弱要强些。这么想的时候,子玉已经动身去镇上了。打算先瞧一瞧这闫夫子到底是何等人物。
塾馆就在镇子东头上,是一间两进的小院落。前院教书,后院便是夫子自住的地方。子玉从前也路过几回,可是从来没往里头瞧过。这回刚走近大门便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却不是读书声——
“你们这些顽劣孩子——还我!快还我!”
“哈哈哈,抓不着,就是抓不着!”
子玉过去想拍门,手还没摸到木门,门便“哗啦”一下由里面开了,只听得“嗡—!”地一阵,犹如捅破了马蜂窝,一下从门里蹿出来十几个十岁八岁上下的孩童。当头一个差点撞进子玉怀里。子玉连忙闪开。
“下学喽——!”
“走,河边玩去!”孩童们一个个抱着书箱如同脱缰的小马驹子,欢快地连蹦带跳地蹿出门去。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儿跑在最后,一面跑耍着手里一根乌木棍子。
“你们这些顽劣小儿——把手杖还我!”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只见夫子一个人扶着墙,一瘸一拐地从院子里追出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子玉一瞧这架势,顿时明白了。手疾眼快,一把从刚跑过身边的皮猴儿手里抢过了那棍子。小皮猴儿吓了一跳,转头看一眼子玉,吐了吐舌头,撒腿就跑了。
夫子扶着墙一直追出门口,朝着孩子们的背影喊
“快些回家,不要到处游逛,不要去河边——危险!”
子玉把抢下来的手杖递给闫夫子。“唉,这些孩子……多谢,多谢”夫子接过来,口里不住地称着谢,抬眼一看子玉,顿时愣了。
子玉瞧着对方,也愣了。
子玉之前还以为对方怎么也得是个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的老头子。可如今一看,夫子最多也就四十开外。身形清瘦,白面长须,清逸儒雅,算得上是一表人才。只可惜瘸了一条腿,一身粗布衣不显眼处打着补丁还沾了些许油污,看着实在有些落魄。不过这些都不打紧,最奇怪的是他身上竟透着一股脱尘出世,飘逸凌然的气质。这可不是凡人该有的。
一瞬间,子玉忽然明白那些村民为何把他说得神乎其神。
这不是“活神仙”,这分明就是位神仙啊!
可是……也不对啊?气质虽然飘逸,可是这身子的确是凡人肉身。这是怎么一回事?子玉略微一思忖,明白了。这闫夫子恐怕是个“谪仙人”。
所谓“谪仙”,就是犯了事被贬罚下界历劫的仙,虽然没有仙力,但也绝非寻常人可比。
如此,他那些救人活命的事迹,便都说得通了。
闫夫子盯着子玉,也是一脸惊愕。
“你……是妖?”
到底是仙人,子玉的气息隐藏得再好也逃不过人家的眼力。子玉赶紧上前深行一礼“涂山氏九尾狐子玉见过仙人,还请仙人救救我家妹子性命。”
“不行,”闫夫子又摇头又摆手一口拒绝,
“你既瞧出我,便该知仙妖不同道,我岂能救一只妖物?绝无可能!”
“错了错了,我妹子是人!如假包换的活人!”子玉赶紧解释。
花了好半天的功夫,好话说了一箩筐。最后,闫夫子好歹是答应同他前去瞧一瞧小橘。
“只是瞧一下,救不救得了可不敢说”
回到村子。小橘在昏睡。
这两日,她差不多有一半时候都在睡着。进食也只有一碗清粥,子玉炖的鸡汤她也只喝几口便喝不下了。是个人都看得出,她眼瞧着活气儿一天不如一天了。
“不行不行”
闫夫子只瞧了一眼,便连连摇头。
子玉闻听,一张脸霎时间惨白,心沉到了冰窟窿里“难道,难道她真的没救了?不会的,仙人您再好好瞧瞧”
“唉,再瞧也无用,她魂魄有损,情况不比常人”闫夫子蹙起眉头
“凡人的身躯与魂魄乃是互为根本,相互支撑——有了生魂的支持,身躯才能阳火旺盛,反之强健的身体也可以滋养魂魄。但是这位……令妹,她魂魄有损,故而不能稳固身体的阳气,阳气不断流失,自然便无法长久。”
子玉一听,果然和蛟神所说一般无二。不,甚至比蛟神说得还透彻些。
“仙人既能说出症结所在,那难道,就没有解救之法么?”
闫夫子蹙着眉,踌躇半天,最终还是摇头
“唉……不行不行,我救不了”
“扑通!”子玉跪在了闫夫子眼前。
“唉,你这是做什么?!”闫夫子吓了一跳。大概他生平以来还没有被一只妖物如此跪过。
“你快些起来!这,这不行!”
子玉红了眼睛,死死盯着闫夫子
“仙人,我别无所求,只求您能救她一命,只要她好起来,我可以拿命来换!”
“荒唐!我要你命做什么?!”
闫夫子直往一旁闪,可子玉偏往他眼前跪,不单跪,子玉还“咣咣”给他磕头。片刻功夫,地上被生生磕出一个大坑。
子玉在混迹人间这么久,察言观色的本事多少也会了些。刚刚从闫夫子的表情上他看出来了,这个谪仙并非没有办法救小橘的,只不过是不肯,想必是所用之法定然是对自己他不利。
可是小橘真的撑不了多久了。这些日来,他每日给小橘度气,却也无法改变了她逐渐衰弱的状况。自从小橘神智恢复之后,度气的作用也变得越来越小了。到了这步田地,子玉什么也不顾了,若是苦苦哀求磕头不管用,下一招他就用性命要挟,反正不管什么招数什么法子,都得让这谪仙答应救小橘!
谁知还没用上下一招呢,闫夫子就受不了了“唉,你这不是难为我嘛……好了好了别磕了!容我想想办法!”
子玉大喜,头磕得更用力了,“多谢仙人!大恩大得子玉必然永生不忘!”
闫夫子一脸愁苦地摆摆手,“唉……你且起来吧”
“实话同你讲,这魂魄受损之人必不能久长,我也没有解决之法,只能略施些法子让她暂时好起来罢了”。
到了这份上,子玉哪还敢奢求。只要小橘能好模好样地下床,他便已经满足了
“你出去吧,在门外守着,不要让人来打扰,我须得……半个时辰”
子玉依言退出了门去,站在院子里。
还是满脑子担心。
闫夫子真能救得了小橘吗?
他对神仙了解的不多,也不知道这贬谪的仙人没了仙力还怎么施展术法。可是村里人说的那些又都好像有鼻子有眼的,大概闫夫子即便没了仙力也还是有些能耐的。正在胡思乱想呢,忽然“咣当”一声,大门从外面被人踢开了,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一个红装女子。
子玉吓了一跳,刚刚满脑子心思都牵挂在屋里,竟一点没有察觉。他抬头瞧眼前女子,看着年纪不大,穿一身绯红袄裙,柳叶眉杏核眼,乍一看娇艳动人,可是再一瞧这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古怪。
不对,这是个妖怪!只因她的气息极为自然,子玉第一眼竟没看出。
来者不善,子玉立时闪身堵到了门口。
“你是哪来的,意欲何为?”
然而人家瞧也不瞧子玉,直抻着脖子朝门里面喊
“老闫——老闫你给我出来!你不是答应我再也不用自己阳寿救人了吗?!”
阳寿?!
子玉又一惊,怪不得刚刚闫夫子一脸愁苦表情,原来他救人用得竟然是自己的寿元。可是区区凡人之躯又有多少寿元可以用?!他救了小橘,自己会不会命不久矣?子玉也不敢想下去,如今这般光景,为了小橘他只能自私一回。闫夫子的阳寿好歹可以救小橘,可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可以选择,子玉当然也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
他这么想,可这女妖却不这么想,一面喊着就要推门进去把闫夫子拉出来。子玉急了,一把将她推到一旁。“你不能进去!”
“敢拦我?!你什么玩意儿!”女子一双杏眼狠狠瞪着子玉。一挥手,一道红色的光直袭击子玉面门。子玉伸手一把将那光捉住。摊开手掌一瞧,竟然是一片红色的鳞甲。
这是什么东西?
子玉凝神,瞧着眼前的女妖,这女妖也有些道行,一身化形十分利索,子玉仔细瞧才瞧清楚——“原来竟是只鲮鲤,怪不得有鳞片。”
被瞧穿了本相,鲮鲤精又惊又怒地瞪着子玉。
子玉看看手里的东西,摇摇头。真是佩服这些随手就拔自己鳞片的家伙,不疼么?
“你是打不过我的,赶紧走吧,别影响闫夫子救治我家小橘。”
他心里知道这女妖必然跟闫夫子大有关系,语气维持着客气。然而鲮鲤精并不罢休,子玉接住了她的鳞片,又瞧穿了她本相,很显然道行远在她之上。她自然明白自己不是对手,眼珠一转,又扭头扯着嗓子朝屋里喊“老闫,你快出来!我让人欺负啦!”
这回轮到子玉瞪大眼了——
自己几时欺负她了。这不是耍无赖么?!
鲮鲤精还要喊,子玉担心影响闫夫子救人,连忙一挥手,一道禁制将整个屋子笼罩其中。这下,声传不进去,喊也没有用了。
鲮鲤精也是个性情不好的,当下顾不得打不打得过了,双手连番挥出,一道道红光直奔子玉而来。无奈,她的本事在上屠魔龙下屠血族王城的子玉眼前,简直就如同小儿戏耍。一伸手,那些鳞片便纷纷被打落在地。
“你别打了,你有多少鳞片可以扔啊?”子玉忍不住劝她
不劝还好,这一说,鲮鲤精简直气疯了,“你这该死的妖怪,仗着有点道行竟逼我家老闫损耗自己阳寿,简直丧尽天良!我打不过你又如何,今日便同你拼了这条命!”
她说着便直接扑上来,干脆法术也不用了,使出村妇打架的招数,掐,咬,撕。子玉自然不想伤了她,只得左右躲闪。这鲮鲤精近不了子玉的身,可是口里却没闲着,把那些村夫农妇骂街的污言秽语都来了一个遍,直骂得子玉面红耳赤,恨不能堵住自己的耳朵。
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干脆直接一掌过去,打晕了她。
这才消停了。
然而已经晚了。子玉只用禁制罩住了屋子,却没能罩住院子。虽然院子在村头,跟邻居之间隔得老远,可也架不住这鲮鲤精的大嗓门,这会儿功夫左右的邻居们早已被这动静引了过来。一个个扒着子玉的院门框子,攀着墙头儿好奇地往里瞧热闹。还有那不嫌事大的还问
“子玉,这丫头是谁啊?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你不是要给你妹子治病么,怎么又带回一个姑娘来?”
子玉头都要裂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恰好此时屋门缓缓打开了,闫夫子拄着拐杖一脸疲惫地走出来。
子玉忙撤去禁制迎了上去小心问道。“可是好了?”闫夫子点点头,脸色蜡黄,刚要说什么,却见地上躺着的鲮鲤,顿时吓了一跳“她怎么这样了?”屋子刚刚有禁制,闫夫子没听见鲮鲤骂街。
“放心,她没事,只是昏了”子玉顾不上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情,急忙进屋瞧小橘。
小橘果然已经醒了,围了被子坐在床上。见子玉进来,微微冲他笑着。子玉眼睛一热,他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要见不到这笑容了。
“子玉,刚刚那位先生是什么人?他好厉害啊,刚刚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叨念着什么词,过一会儿眼便觉得自己身上暖洋洋的,好像被太阳晒着一样,身子一下便轻快了,一点也不难受了……”
小橘急切地跟子玉描述着,子玉点点头,上前拉住小橘的手“没事便好,没事了便好。”他已经瞧见了,小橘身上的光芒已经恢复如常了。一颗总算是落回到了肚子里。“你是不是肚子饿?锅里还炖着鸡汤,我去给你盛一碗……”子玉说着便要起身去盛
小橘忽然拉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似乎要一直看进他心底
“子玉……你老实同我讲,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子玉一惊
“别胡说!你就是感染风寒了,刚刚那个是仙人,他已经救了你,你没事了”
“真的?”
“自然是真的!”子玉使劲瞪大了眼睛,努力把真诚堆在脸上,
小橘嘴唇动了动,但终究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