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72、病重（二）

　　这天夜里，小橘睡熟了。子玉从百宝囊里拿出一颗丹药。
　　这是东海带回来的最后一颗补气丹药了。
　　想不到才一年多，这些丹药便都用光了。要知道，这些仙家丹药若是用在寻常凡人身上，每一颗都能延寿好些年呢。可是小橘魂魄不全，不能维持常人的状态，她的身子犹如被戳了个窟窿一般，不管有多少精气也都漏光了。这一颗丹药下去能够维持多久，子玉也不知道。
　　如今蛟神已陨落，他又屠了血族王城，看那东海老龙王与血族交好的样子，如今他便是想去求药，恐怕人家也未必肯施舍了。
　　子玉用掌心妖力将丹药催化做一股白气，在妖力的引导下缓缓度入小橘的口里。
　　丹药起效很快，眼见着小橘头顶的光环变亮了很多。脸上也多了两坨红晕。

　　翌日，果然，小橘一醒来便喊饿。子玉用小火慢熬的鱼粥她吃了整整两大碗，还吃了不少小菜。吃饱喝足之后小橘精神大好，开口便对子玉道：“这应天待了这么些时日，也没瞧着有什么好的，子玉，不然咱们还是回天目山去吧！”

　　果然。
　　她从来都不善于伪装。于是子玉也做出若无其事地样子，点头答应。

　　回到天目山的时候，梅雨季节刚过，盛夏来临。
　　盛夏的山林美极了，满眼青翠欲滴的竹海，四处鸟语虫鸣。夏夜里，成群的萤火虫围绕着小院翩然起舞，子玉把院子周围横生出来的竹子都清理了一遍，重新露出一方干净天空。又用这些青竹打造了一套凉塌和桌椅。夜晚便与小橘一起赏萤火，看满天星斗。日子好不惬意。
　　子玉还学会了酿酒。
　　这还得感谢当初在川南那个无名小药谷暂住的时候，采药人给他的那副方子。子玉用山货淘换了些粳米，又采了野果，照着方子试了几回，便成了。酿出来的米酒香气扑鼻，酿的花果露酒，就连不胜酒力的小橘也能小饮几杯。

　　子玉还去了一趟临安大内，将事情的结果告诉了云哥儿。又陪着他给枉死在叶二手上的父母亲人们上了香。
　　“现在你可以安心了。那些监视你的内侍，我回头便替你料理了，你想离开便离开，想去哪里都随你。”
　　“恩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想离开。”
　　云哥儿谢绝了子玉的好意
　　“我想留下来，不是为了这郡王的封号，不是为了皇宫里的富贵日子。其实，我在这里待了一年，每一天都过得心如油煎。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回从前，我当然愿做回从前的云哥儿。”
　　可惜时光无法重来。
　　少年站在凤凰山顶上，回望着北方，扬州距这里只隔了一条运河，然而却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我从前在家时也读书，可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科考高中，搏个功名，从此飞黄腾达。自从进了大内，跟着老师这才真正懂得了许多道理。如今，恩公帮我报得大仇，也除了今后的大患。我留下来，或许以后有机会，能做更多的事情，也能帮更的多人。”
　　“所以，我要留下来。”
　　云哥儿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灼灼光华。风扯起了花团锦簇的袍服，衬得少年肩头单薄，却更显出几分韧劲儿。
　　这个答案，子玉并不感到意外。又或许早就在他意料中。虽然只隔了短短一载，如今的云哥儿早已不似初见。子玉看得到他身上的变化。或许，将来他若有机会登得大宝，会是一个好君王。
　　“你既主意已定，那便好”子玉点点头“把手伸出来吧。”
　　云哥儿依言伸出手掌，一点红痣在掌心格外醒目。子玉微微凝神，那红点便缓缓浮出掌心，重新化作一滴妖血，回到了子玉的指尖。
　　“好了，羁绊已经解除，此后咱们便不再有任何关联。你放心，跟血族有关的那些人，我会一并除去，再不会有人知晓你的身份。今日就此别过，往后你自珍重吧。”
　　少年躬身下拜，
　　“朝云叩谢恩公！唯愿恩公今后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子玉受了这一礼，转身离去。他知道，从此后只有赵郡王，再无少年云哥儿。

　　山中岁月长。
　　一转眼，过了八月，秋意渐浓。山中已经开始见了霜花。
　　子玉决定下山，不在竹屋继续住下去了。
　　小橘受不住冷，早早便换上了御寒的夹袄。子玉担心她再有什么闪失，不如早早搬到山下寻个温暖养人的地方住着。可是小橘又死活不愿进城，子玉便折中了一下，带着她去了山下一个村子。
　　山外有许多的村庄，子玉从去年卖山货的时候便都走熟了。他知道大部分庄子都是临安的那些官员和富豪大户们的私产，庄子里的人都是登记在册的佃户，管得严格。来历不明的外人很难落脚。因此，他选中的是一个流民聚集的新村。
　　村庄名叫“三家村”，地处略显偏僻。村民大都是这十几年间因战乱从江北迁移过来的。天南海北各地的人都有，生活习惯也各不相同。因此大家伙都彼此包容，不在意多出一户外来人。子玉去找了里正，说自己上山里的猎户，想迁到村子里，再加之村民们先前都见过子玉卖山货，便也没有人细究他的来路。

　　子玉在村口选了一块别人都瞧不上的洼地，动手平整利索了。搭盖了三间茅屋，又辟出一小块田地准备来年种些蔬菜。如此便和小橘安顿了下来。
　　至于如何营生他也想好了。虽然他自觉得手巧，可是种地实在非他所长，他打算开个私酿小酒馆。
　　此时世人皆好饮酒。不过这偏远小山村没有酒坊，沽酒须得去镇上军管的酒库。如今刚打完仗，百废待兴，到处都正是缺钱的时候。子玉去驻军管事那里交了些税钱，便买得了资质。又在茅屋前面靠路边的地方，搭盖起一间草棚，把山上的竹桌竹椅都搬了来，再挑起一个招子，简陋的小酒馆就成了。
　　后院酿酒，前头售卖。
　　子玉在人间做过各种事情，但开门做买卖倒是第一遭。起初他心里也没有什底儿。可没想到，酒招子一挑起来，满村里的酒鬼们便全都如苍蝇闻到臭鸡蛋一样涌来了。也不光是本村，没几天，连临近村子和庄户上的酒鬼们都一并找来了。
　　一下子生意好得不得了。新酿的酒一开坛便几乎都卖光。每日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热热闹闹的。村民们不光打了酒回去，有时下了田地，做工回来，累了乏了，也喜欢在这里喝些再回家去。子玉还时不时打些野味，与鸡头鸭掌之类的一起做几道佐酒小菜。更是广受好评。

　　一开始子玉还担心人多嘈杂，打扰小橘。叮嘱那些酒客们不可太过吵闹。可是没想到，小橘原本怕生的性子，竟转变了不少。非但不怕吵，而且精神好的时候，便会出来帮子玉打扫桌椅，给大家打酒。村民们喝多了瞎吹牛，天南海北地聊天，她还在一旁听着挺乐呵。
　　时间一长，村民们也都熟悉了子玉这位体弱多病却性情极好的妹子。后来，不知谁听说了小橘会弹琵琶，她每回一出来，便起哄地让她献艺。被大家伙热情相邀的不好意思了，小橘偶尔也弹一回。小橘的琵琶总有种神奇的力量，便是再如何粗鄙不识风雅音律的糙汉和村妇们，只要听到也都会被深深折服。大家伙高兴，小橘也乐呵呵的。

　　若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子玉每每看着这样的情景，心中便暗暗祈求。
　　可惜事与愿违。
　　天气渐渐冷起来了之后，小橘每日里又开始时常打盹儿，吃得也少了。
　　子玉便知道了，那丹药的效用正在慢慢消失。他每隔几日便熬一锅参汤给她补着，还时不时给她度些气。从东海龙宫拿来的药材用光了，他便去临安大内的太医院偷。不管是千年山参还是灵芝，鹿茸，只要是珍稀大补之物，哪样好便偷哪样。不但偷药，甚至连登记的册子都一并偷改了，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为了小橘，从前他不屑于干的事情，如今干得顺手极了。
　　可是即便如此，小橘还是无可避免地在一场寒雨之后染了风寒。先是烧了几日，后来虽然退了热，却又咳个不停。吃了好些药也不见起色。子玉日日给她度气，却因妖气与人的阳火相冲，又不敢度得太多。
　　小橘渐渐下不得床了。
　　子玉慌了，一点主意也没有了。蛟神的话言犹在耳——“若是不好好将养，就是连三年也没有！”
　　难道，小橘真的要留不住了吗？
　　很快，全村都知道小橘病了——酒没人酿了，酒馆也数日不开了。
　　有好心的农妇把自家舍不得吃的老母鸡杀了，给子玉送了来，让他给小橘补身子。一干吃顺了嘴的酒客们断了顿，也跟着愁得唉声叹气的。
　　几个村夫实在熬不住了，主动上门来给子玉出主意——
　　“玉兄弟，你这妹子生病总不见好，再这么拖下去怕是不行。咱们这荒山野村也没大夫，你何不带她去镇子上，求闫夫子给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