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71、病重（一）

　　叶二死前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死，血族必乱。
　　子玉不当一回事。血族乱不乱管他何事。
　　再者说了，叶二这个恶心透了的家伙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他眼里的血族不过就是一群喜欢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恶心寄生虫。除了会耍弄阴谋诡计之外，根本不敢明刀明枪地来。
　　那日，秦岭南北方圆百里的村镇都感觉到了一阵地动山摇。许多村民以为天崩地裂了，惊慌失措地奔逃出自己的村庄。可是大地震动了一阵之后却又归于平静。又过了一阵子，一些住在山上的村民才看到隘口北面腾起的阵阵浓烟。
　　有人说这是地龙翻身，也有人说是晴天打雷引发了山火，还有人干脆说是金兵那边的军营发生了哗变。一时间众说纷纭，反正，又没烧到他们的村子，人们惊慌了一阵之后也就不当一回事了。
　　然而之后的数月间，秦岭一带便闹起了妖怪。有些偏远的山村一夜之间被屠，男女老幼连同鸡鸭牛羊一并死了个干净。所有的尸骸俱被吸干了血。有人说是僵尸干的，也有人说是山里的山精。一时间所有村镇都人心惶惶。
　　事情闹到了兴元府的军镇那边，驻军守将派了兵前去搜山。去了几回，别说没捉住什么妖怪僵尸的，便是连根僵尸的毛都没见到。大概过了几个月的时间，渐渐没有新的血案发生，事情也就这么糊涂过去了。
　　子玉并不知道这些，那时他已经和小橘已经坐上马车一路慢慢往回走了。来时因为心急用了甲马之术，小橘颇受颠簸之苦，回去时便需得慢慢地走。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正好也顺带游历一番中原风光。
　　叶二的死，仿佛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两个人的心情都轻松了下来，尤其是小橘，脸上也多了不少笑容。
　　“子玉，我瞧着这边热闹，我们在这儿停留几天好不好？”
　　路过应天府的时候，小橘忽然如此提议道。一向不喜热闹的小橘这么说，倒让子玉很是意外，但转眼他便欣然同意了。
　　虽然说上一次他在这座城里留下的回忆并不好，但子玉不在乎。对他来说，眼下再也没有什么更要紧的事情了。只要小橘高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上一次子玉离开应天之后，城池被战火波及过，毁了些建筑。可到这里底是宋朝兴起之地，后来金国将此地归还南宋之后，又重修了一番，如今也算恢复了以往的繁华热闹。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子玉自然是捻熟的。他带着小橘，颇有故地重游的感觉，一路上煞有介事地给她介绍起那些街道，酒楼，寺庙，勋贵府邸还有各种遗迹。
　　“子玉，你什么都知道，懂得真多！”
　　小橘笑眯眯地看着他，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无忧无虑的样子。
　　两人在城里最好的酒楼吃了饭，子玉又找了间极为豪华，听说从前王公贵族们住过的客栈住下。一进屋，小橘瞧着满屋子蜀锦的被褥，苏绣的屏风，官窑的瓷器，瞪大了眼，咋舌连连。她到底在龙宫里住过，在蛟神的花船也住过，总归识得些货，晓得这些摆设都价值不菲。
　　她这边瞧瞧，那边摸摸，又回头嗔怪地瞪子玉，
　　“子玉，咱们哪里有钱住这么好的地方？你可不要到时候没钱付账害得咱们赶出去啊！”
　　说话间又压着声音，生怕被人听见，瞧着她的样儿子玉不禁偷笑。可一转念又觉得心里难受。这丫头自从跟了他，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净是东奔西跑担惊受怕。亏他还在蛟神面前赌咒发誓要让她活得舒舒服服的，全是空口白话。
　　“你只管住，别的有我呐。”
　　子玉转身下楼，吩咐伙计烧水，心想让小橘舒舒服服地沐浴一回。片刻功夫再回到房里时，却见小橘已经靠着茶桌睡着了。
　　子玉叹口气，上前小心抱起她来，轻轻放在床榻上。
　　他有许久没抱过她了。一上手便觉得小橘似乎又瘦了，整个人轻飘飘的。
　　往床上一放，小橘便很自然地转了个身，面朝子玉蜷缩着，白皙的小脸越发的不见血色，似乎要透明起来。子玉替她除了鞋袜，盖上被子，正要离去，衣袖却被扯住了。
　　“子玉，别走，我冷……”小橘闭着眼，也不知是醒了还是说梦话，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子玉摸了摸她的手，果然是冰凉的。可如今已经是暮春，都快入夏了。
　　他叹口气，把那双手揣进怀里暖着。小橘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把身子朝子玉靠了靠，软绵绵的像只小猫儿一样。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子玉看着，忽地，胸口里又是一阵乱跳。他赶紧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儿。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元丹异动。
　　这是他的心动。
　　竟不知从何时，他对她起了这样的心思。
　　回想当初遇见她，他只当是天罚，是让他偿债，后来意识到是她救了自己的命，他便想尽办法只为让她好起来。等她恢复了神智，他又打定主意要照顾她一世。他以为他们的关系会一直像亲人那样，一直到最后。可是什么时候，这份心思变了呢？
　　是当她拿那双清澈的眼看他的时候么。
　　是在龙宫里自己浑浑噩噩，一把将她抱在怀着的时候？
　　又或者是在困仙阵里，她弹琵琶弹到吐血倒在他怀里的时候呢。
　　他分不清了，真的分不清。
　　可是有一点他却十分清楚——
　　那就是，他不配。
　　子玉稍稍给小橘度了些气，片刻功夫，小橘的手有点温乎气儿了，他便将那手放到被子里，转身退出了门。
　　大街上依旧灯火通明，出来游逛和消夜的人们熙熙攘攘。子玉出了城，沿着护城河畔的柳林往前走出很远去，一直走到一处极僻静的地方。
　　一棵粗壮的大柳树旁，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丘，经年的黄土，早已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子玉动手拔除了横生乱长的杂草，渐渐露出了形状。
　　这是萱儿的坟。当初是子玉亲手把她埋在这里的，一转眼也过去了十几年的时光，光阴荏苒，就连一旁的柳树都变粗了一大圈。
　　子玉默默地在坟前立了一阵。他在想从前，从第一脚踏上人间开始，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
　　是的。他不配喜欢小橘。
　　把她害成这样的，就是他。小橘现在所有经受的痛苦都是因他而起。哪怕他救过人，哪怕他赎过自己的罪，但是在小橘面前，他就还是那个一身杀孽的妖物。
　　子玉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直到一股腥咸的味道在口里泛滥。深深吸一口气，在心底里狠狠地告诉自己，放下这份心思，再也不要去想。
　　哪怕一丁点。

　　第二天，小橘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整个人懒懒的没有一点精神。
　　子玉想带她出去散心。不管是去勾栏瓦舍看戏听曲，还是去甜食铺子吃她最爱的各色糕点，又或者晚上坐在客栈屋脊上喝酒赏月看星星。所有子玉自己曾经在这里玩过吃过看过的他都想让小橘感受一遍。
　　可是他把这些都说了一个遍，小橘却总找各种理由推脱不去。
　　最后，见子玉面露出失望的神色，小橘想了想
　　“不然，你去帮我买些好看的丝线和花样吧，我想绣绣荷包，好久没绣手都生了呢。”
　　她这样说，不过是找个由头，让子玉不至于太过失望而已。
　　她只想待在客栈里。
　　“好吧，那都随你”
　　子玉很快便意识到，小橘并不是瞧着这城里热闹，才想多住些时日——
　　她只是没有力气再往前赶路了。

　　此后一连几天，她都起得很晚。总是待在房间里，至多也不过去楼下走几步便回房。子玉变着花样给她准备饭食，可是一贯爱吃的她却似乎胃口变小了很多。她在用睡觉来缓解自己身子的种种难受。
　　她在拼命强撑。
　　她虽然努力做出一副轻松开心的样子，可是眼神里恹气却是藏不住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头顶的生命光芒已经交代了一切。子玉心里明白，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罢了。既然她那么辛苦忍着，那他便不说破。
　　饶是之前心里有些准备，却也还是没想到一趟秦岭竟令小橘的身子衰弱到如此地步。他后悔极了。早知如此，还管什么血族，什么叶二。不就是躲起来做缩头乌龟么，好歹小橘的身子还能多撑些时日。若是她一旦没了，自己还报什么仇，还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