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70、血洗（二）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山村茅屋里，
　　小橘正守着一盏昏暗摇曳的油灯坐在桌前，胳膊支着脑袋一下下地打瞌睡，一张小脸青白得吓人，嘴唇都几乎要没了血色。自从子玉走后，一连着好几天她都没睡过觉。根本不敢睡，只要一睡着就会浮现起子玉身陷险境的样子，然后便一个激灵吓醒过来。可是哪有人不睡觉的，身强体健之人尚且不行，何况她身子本就不济。这两日，已经到了强撑的边缘了。猛然间，栓在手腕间的红绳自己收紧起来。小橘一哆嗦，醒了过来。
　　“子玉……！”
　　她忍不住叫了一声，然而随即意识到他们此刻远隔百里，子玉听不见。
　　她很快镇定下来，转身拿起早已准备在一旁的白玉琵琶，飞快地调好弦，弹奏起来。

　　子玉，子玉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啊！

　　那黑衣人在人群中穿梭来去，任凭子玉再如何动作快，却也总是差了几步，总也看不清对方的脸，子玉觉得不太对，正打算停下来，忽然，那人竟回头朝子玉这边望了一眼。只有半张脸，然而已经足够看清了，那不是叶二又是哪个？！
　　叶二似乎发现了子玉，面上的表情忽然露出惊愕的表情，接着转头便跑。
　　子玉下意识地朝他追过去。可是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停下来，他明明已经隐匿了身形，以他的本事，叶二不可能发现的。
　　难道是……
　　此时，一个细微的声音，穿过集市的嘈杂纷扰，如涓涓细流般渐渐入耳，越来越清晰，是乐声……琵琶！
　　小橘的琵琶！
　　子玉心头猛地一颤，混沌模糊的意识瞬间归与清晰——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与小橘的约定！
　　临行前，子玉用自己和小橘两人的头发和血做了一根“同心结”，一头系在自己手上，一头在小玉的腕间。这是一种法器，能让两个人感受到彼此的状态。他与小橘约定，一旦他的心神陷入混乱状态，便让小橘开始弹琵琶唤醒他。
　　如此说来，他又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幻境！
　　一清醒过来，眼前的集市与嘈杂便开始如潮水般向后褪去，唯有那个黑衣的人影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叶二的脸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眼前。
　　与此同时，身体上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
　　这剧痛来自胸口 ——叶二正手握着一柄刻有咒文的匕首，一寸一寸切进他的胸口。那张恶心透了的脸近在咫尺，往日里伪装出来的温雅与笑容一丝也不见，只剩下满脸被欲望浸透的狰狞。
　　子玉大骇，坚如铜铁的肌肤竟如此轻易被切开了口子，更可怕的是他刚刚在幻境中丝毫未察觉！再晚一刻，那刀子眼看就要切进他心窝，把他的元丹挑出来了！
　　又惊又怒之下他猛地发力，捆在身上的锁链应声崩断。与此同时涨数倍的利爪径直朝叶二的心口插去——“噗！”
　　叶二与子玉相隔不到一尺，再想后撤已经来不及，便直接被利爪贯穿了心口。一瞬间，他的脸上划过一股惊愕，不甘以及，怨毒。
　　生命的最后一刻，叶二应当是在后悔——
　　子玉中了幻术丝毫没有反抗之力，他本可以一刀下去直接摧毁元丹让子玉形神俱灭。可是他偏要贪图这元丹中蕴含的力量，想把它囫囵个取出来。却没想到头来元丹没得到，自己的一颗心却被抓了个稀烂！
　　心脏一毁掉，叶二的妖气顿时便散了。
　　黑色粘稠的血液如泉涌，从他的嘴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他的嘴巴兀自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些什么，然而却发不出声。
　　子玉仔细分辨着，叶二似乎在说的是
　　“我死，血族必乱……”
　　“你说晚了……”
　　子玉哼了一声，把他的身子推开，顺道把手上沾的黑血在他那暗黑底洒金的袍服上擦了擦干净。
　　起身，他此刻方才有机会瞧清楚，原来自己正身在一座暗红色的大殿之内。宫殿四角燃着四根暗红色的大烛，散发着一股甜腻而奇异的味道。
　　想必这便是让他步入幻境的催化之物。但是，想要制造如此高超的幻境让他无知无觉沉浸其中，除了有催化之物外，必定得有法器。
　　他急忙在大殿中搜寻。
　　可是大殿上空荡荡，陈设之物少得可怜，一目可见，只有当中一把巨大的座椅，子玉走上前瞧了瞧，竟是用血红色的珊瑚打造而成的。难道这就血族之主的王座？
　　那么血族之主在哪呢？据蛟神生前所说，血族之主似乎从未露过面。子玉不禁怀疑，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血族之主，执掌一切的就是这个叶二？
　　目光一转，他忽然瞧见了王座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副长长的古画。走近了仔细一瞧，这上面画的是一副集市热闹的画面。那人物，景色，竟如他刚刚经历过的一模一样。再看多几眼，那画卷上的事物竟隐约地活动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卷轴来到子玉身前。
　　不，不是它们跳出卷轴，而是他的意识被摄入其中！
　　明白这一点子玉连忙后退数步，凝神平复气息。好一会儿才终于静下来。
　　这画轴好生厉害！单单是无意中瞧一眼，意识也会不知不觉进入其中，更可怕的是，这画轴上的内容竟还会随着中咒者的幻觉而改变。子玉仔细回想他一路走来的过程，压根就想不起来到底是何时，在哪儿瞧见了这幅画。
　　这种可怕的法器，决不能留下！
　　子玉利爪一挥，那长卷瞬间四分五裂，碎纸一般飘落地上。连同那几根做药引子的大烛也一并切了个七零八落。
　　燃烧的大烛掉到地上，转眼间便引燃了低垂的帷幔。这大殿中其它陈设虽不怎么讲究，四面悬挂的帷幔倒是还算讲究，用得都是极好的丝绢，这种料子火苗一燎就着。
　　很快，殿中四处星星点点都燃烧了起来。眨眼的功夫，整个大殿都被一片熊熊火焰包围了。
　　子玉推开殿门走了出去，叶二已死，他的目的也达到了，他本想马上就离开。然而没走几步便听到一阵嘈杂脚步声，许多身着盔甲的王城侍卫朝这边冲来了。
　　“抓刺客！”
　　“救火！”
　　几十个血族侍卫，动作迅如闪电，几下起跃腾挪眨眼就到了近前。
　　子玉反倒停下来了。
　　刚刚杀掉叶二几乎是出于自保的本能，也许是一切发生的太快，叶二死后，他心中竟然并未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感。此刻，他见这些血族朝着自己冲过来，心底里才忽然腾起一股念头——他要杀，杀光他们！
　　此意一起，刚刚被叶二的血勾起的兴奋感便骤然又冒了出来。子玉一转身，迎着那些脚步冲了上去。
　　身着一副紫金甲的血族侍卫冲在当头，手握长刀，朝子玉劈下来。血族的优势的动作迅敏灵活，然而可惜力量差了些，更何况他遇上的是子玉。
　　刀锋砍上子玉的胳膊，“当啷”一声，长刀断成了两截。
　　接着便听到“嗤”地一声，侍卫低头，却见自己的心口已经被利爪戳穿，子玉把手臂抽出来，捏着的那血淋淋的心。这个血族生前最后一眼所见，便是自己的心被捏碎。
　　后面的血族一见，干脆纷纷弃了手中兵刃，直接如野兽般扑上来，一个个双手化作利爪，咧开的嘴里露出满口尖牙利齿。
　　来的正好！子玉直接徒手，一手掐住一个，猛地对撞在一起，瞬间乌黑的血喷了子玉一头一脸。他抹一把脸上的血，已经化作暗红的瞳仁瞪着一干血族。
　　转眼间，子玉便杀掉了数个血族侍卫。全身都被黑色粘稠的污血浸透，犹如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但他浑然不觉，全沉浸在报仇的快意当中。
　　刚杀光一波，转眼又来一波。更多的侍卫接二连三涌上来。子玉杀红了眼，调动元丹中的黑暗力量充盈全身，整个身体暴涨，化作尖牙利爪，长耳九尾的妖兽模样，在血族群中横冲直撞，杀了个七进七出。
　　他终于杀了个痛快。
　　活了一千年的他，九死一生的时候有的，被人搓扁揉圆的时候却极少，上一回在扬州被困仙阵束缚，被叶二捏着下巴灌下人血的屈辱不甘，全都在这一刻发泄了出来。他报仇了，为自己，为蛟神，为小橘，也为死在这群吸血妖物手中的所有凡人报仇了！
　　然而，涌上来的血族越来越多了。
　　不止是侍卫，子玉已经惊动整个王城，全城的血族们都朝着王宫涌来，子玉被包围的越来越紧。虽然这些血族的力量远不如他，但毕竟数量太多，他也渐渐意识到不能再打下去了，是该走了。
　　“那便赠你们一份临别大礼好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猛地，朝着密密麻麻包围住自己的血族喷出一口蓝色的荒火……
　　瞬间，面前便增添了一群火人。后面的血族见势不妙，立时四散跳窜而去。倒是正好给子玉闪出了一条退路。
　　子玉冲出重围，跃上半空，还不忘再朝地面喷出一股蓝色的火焰。顿时，又有无数鬼哭狼嚎的血族变成了火人。
　　正在子玉好不快意的时候。
　　忽然，无数黑色雨点“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雨点”落在那些已经火人的血族身上，顿时，荒火眼见着越来越小了。
　　又是这古怪的“黑雨”！子玉顿时想起泗州城那一夜。
　　他一直以为躲在铜镜背后做法，操控僵尸大军的是叶二。可如今看来，背后还另有其人。子玉身在半空，四处打量，然而到处都是奔涌过来的血族，根本不知道是何人施法。
　　不能再打了，得赶紧走。
　　他收起了荒火，正当想要御空飞走时，却忽然身子一沉，重重地落到了地上。
　　那人竟做法封了此地的遁术？！
　　一瞬间，他被杀戮快意烘得发烫的头脑一下冷静下来。对方在暗处，而且法术高深，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未曾施展的招数。再缠斗下去他怕是要吃亏。赶紧走！

　　子玉沿着山路一路狂奔，冲过那些建筑，不论阻挡住他的是血族，还是僵尸，甚至是巨大黑色岩石，都被他强行击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伴随着巨大的轰塌之声眼前忽然一片大亮。
　　他撞碎了厚重的岩壁，直接从山腹中冲了出去。

　　重见天日的同时，身上忽然感觉一轻，这意味着他脱离了对方法术的控制范围。子玉赶紧施遁术离开。
　　这一刻，他开始思念小橘了。
　　小橘又一次救了他。不知道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