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69、血洗（一） 这叶二

　　这叶二虽然谨慎小心，可却没有什么识人之术。他派来查看云哥儿的血族实在是个没骨头的。起先看着嘴硬，然而子玉稍加用刑，便如竹筒倒豆子吐了个干净。
　　子玉从未想过，血族之所以能隐匿人间上千年，可以随时销声匿迹，全都是因为有一座位于隐秘之地的王城。
　　安顿好了云哥儿之后，子玉携小橘离开临安一路往西，并用上了日行千里的“甲马”之术，数日后，赶至西北凤翔府。
　　这里是川陕交界，是由巴蜀入中原的必经之道，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之前宋金两军也曾经在此对垒数年，打过好几场大战。如今南北两个朝廷和议，这里便成了边界。眼下，整个秦岭北麓都成了金国地界。宋军的驻军已经撤到了南边兴元府。
　　子玉不想让小橘冒险出境，便把她托付在了南边山村的一间农舍里。并将一应事宜对她细细嘱托一番。小橘倒是不怕危险，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能力，若跟着子玉进血族王城那只会拖他的后腿。更何况，她身上还肩负着很重要的事情，也就乖乖听子玉的安排。
　　安置好了小橘之后，子玉动身进入秦岭山麓。在隘口接连潜伏了两日，终于，他等到了一支“古怪”的车队——
　　三四十辆又高又大的马车，车厢上面蒙着黑布，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里面。每辆车都由耐力十足能翻山越岭的挽马拉着，从驾车的车夫，到押队的护卫，清一色的黑衣斗笠，看不见脸。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竟如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一般。车子在蜿蜒的山岭中行进，除了马蹄和车轮声，竟听不到一声人语。
　　不多时，车队到了隘口关卡，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车队竟没有遭遇驻守军士的盘问。那些驻军士兵们看见车队的黑色篷布，便默默地将路障打开，看着车队缓缓驶过了关卡。
　　子玉悄悄靠近，等着车队一过隘口，便趴上了其中一辆大车，挂在车底的大轴上。车子一路颠簸沿北麓而下，过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忽然停下来。
　　接着，子玉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震动，如同水波涟漪一般，稍纵即逝。
　　他随即意识到，这是穿越禁制，空间变幻时发生的扭曲。之后车子继续往前行进，但道路却已经不再颠簸。子玉眼前也黑下来——
　　他们已经穿过了王城入口的禁制，进入到了秦岭大山的腹中。

　　若不是有血族的供述，子玉怎么也不会想到，隐秘的血族地下王城竟隐藏在这样奇异的地方。
　　车队在山腹之中蜿蜒而行，走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才终于停了下来。似乎是到了目的地。子玉从车底下钻出来，顿时吃了一惊——
　　他的面前竟是一个巨大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洞穴！
　　往上看，黑色的岩壁犹如黑夜苍穹一般笼罩在头顶。穹顶之下，是如同山丘一样的建筑群落，这些建筑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石筑的高塔，也有土木的楼阁，更远一些的岩壁上甚至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石窟洞穴。看上去这些样式各异的建筑似乎来自于不同的时代。也不知这地下王城究竟存在了多久。星星点点的灯火从那些石塔，楼阁和石窟中闪现出来，如萤火一般。
　　在“山丘”的顶端最高处，是一片飞檐斗拱的宫殿，但瞧着制式和模样跟临安大内，甚至是汴梁的皇宫都不太一样。大约那便是“王宫”吧。叶二就住在那里吗？子玉盯着那远远的飞檐心里想着。
　　真是好大一座地下城。
　　子玉来不及惊叹，一旁的大车已经开始卸下车厢里的货物了，黑幕蒙着的车厢一打开，子玉又吃了一惊——那根本不是货物，是人。
　　之前那血族说会有一队运送补给的车队从隘口经过，只要跟上车队就能通过禁制。子玉那会儿只关心如何悄悄潜入。如今他才明白过来所谓的“补给”是什么。
　　每个车上下来的都是人。
　　衣衫褴褛，有男有女，都是青壮之年，甚至还有些半大的孩子。所有人皆被麻绳栓了手脚，像串蚂蚱似的串成一串，前面的护卫扯动绳索，他们便跟着往前走。没有人反抗，也没有人出声。子玉瞧着这些人的动作呆滞僵硬，面上麻木毫无表情，就像是没有知觉的行尸走肉一般。一时半会儿也判断不出是被施了法术还是被灌了什么药。
　　估计即便是放开他们，都不会逃跑。他便是有心想救，也来不及了。
　　还是正事要紧。
　　谨慎起见，子玉没使用遁法和御空术，只是大致分辨了一下方向，便沿着“盘山小道”，朝那丛宫殿建筑而去。
　　一路上，他穿过许多洞窟，塔楼和纵横交错的小巷。他发现这座地下城的规模和布置上虽然略显粗陋，但与人间的一座小规模的城池也相差无几。唯一的不同，这里面居住的是血族。子玉粗略估计了一下，少说得有数万之众。
　　看着那一张张惨白的面孔，饶是子玉见惯了尸山血海也觉得有些不舒服。他瞧着他们，便总是能想到那密密麻麻的僵尸大军。
　　而且这里也不乏僵尸的身影——一些白毛僵尸作为奴仆，身上扛着重物或，在血族的指挥控制下蹒跚而行。还有一些僵尸则在禁制入口的地方随意游走，似乎是充当警戒和防御。
　　子玉总算知道先前叶二为何会蓄养起那么大一支僵尸大军了，原来王城里的血族们都豢养低级的白僵充作奴仆和守卫。
　　不同的是，作为守卫的僵尸身穿盔甲，而作为奴仆的僵尸口鼻上套着笼头，大约是担心这些嗜血的东西擅自吃掉主人的“食物”吧。
　　僵尸对妖气反应很是灵敏，子玉庆幸自己一路走来都没有动用法术。若是刚刚不是跟着马车一同进来，而是强闯禁制的话，恐怕此刻已经被这些烦人的家伙给围了。
　　子玉不愿去细想这些僵尸，还有那些“补给”怎么来的。
　　而实际上也用不着细想——人间战乱这么久，阵亡的将士，逃难的流民，也不知有多少被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运进了这座地下城，成为了这群寄生妖物们的食物和奴隶。从隘口关卡的士兵那熟视无睹的模样上便瞧得出，此事怕是存在已久了。
　　子玉捏了捏拳头，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叶二。
　　他迅速地穿过一片“热闹”的集市。
　　这些血族不仅生得像人，就连生活习惯也与人相似。不过这个集市上卖的东西却与人间不同，除了一些法器和灵物，丹药之外，最多的就是——人。
　　譬如那些刚刚从大车上下来的人，便是要被牵到此处来待价而沽的。子玉以前没有意识到——血族之所以有如此称呼，全因为他们对人血的渴望。
　　寻常妖物吃人，多半是为了采补，而非单纯满足食欲。如同进食天材地宝，吸取日月精华一样，仅是提升自己道行的一种手段。譬如那专门吸少女精气的狼妖便是如此。
　　若是单为了食欲，它们即使不吃人，吃其它活物也可以，甚至修炼到如子玉这般境界之后，便可以脱离对食物的需求，餐风饮露亦能活。
　　可血族不同，他们似乎不论活多久，永远离不开人血。

　　怪不得叶二之流处心积虑要搅弄得人间不得安生，看起来并不只是为了迎魔头回归。只要人间动荡不止，便总会有人死有人消失，会有无数这样的流民被不知不觉地捕获，送到这里。同时，也只有人间动荡不断，才会有更多利欲熏心的凡人甘为血族的鹰犬。就像那密室里的中年官员，像临安皇宫的那两个内侍，像那些隘口关卡上沉默的士兵。
　　子玉对所谓的人间隐皇，又有了新的认识。
　　一路沿地势攀援而上，熙熙攘攘的集市好容易走到了头儿，前面不远处便是那“王宫”了。子玉抬头，已经能够瞧见那暗红色的高墙，以及里面的宫殿黛色的檐角。子玉瞧这王宫的规模，感觉还不如临安大内的一个园子大。但是高墙四周都有明显的法术禁制痕迹。
　　“只是这禁制……”子玉瞧着高墙，心里琢磨着怎么个破解法。若是动用法术，气息必然会有所流露，这里全是血族，还有僵尸，子玉的妖兽气息在这里有如鹤立鸡群，一旦泄露恐怕很快便会被察觉。
　　忽然一个黑衣的身影急匆匆从王宫方向走过来，与他擦肩而过，朝集市去了。
　　子玉一怔，他觉得刚刚过去的好像是叶二！连忙回过头去，然而那身影却已经钻入了集市的人群中。子玉忙转身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