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68、谋局

　　子玉又潜回了皇宫。

　　云哥儿这会儿刚用过了午膳，正在小憩，寝殿里只有两个中等年纪的内侍官，一个立在床头，一个站在外间守着。便是云哥儿所说的监视之人。
　　子玉直接走了进去，一挥手，那两人便东倒西歪地昏睡过去。子玉还没走到卧榻前，正闭眼熟睡的云哥儿便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原来他根本未睡。瞧见了是子玉，满脸的惊骇之色才褪去。
　　“仙人！”他一骨碌翻身下床就要给子玉行礼。子玉一把拉住他
　　“说过了，我不是仙人。”
　　子玉正视着云哥儿“现在我同你说的话，你须仔细听好。我叫子玉，是九尾白狐涂山氏，我是妖。与害你的那黑衣人和那蓑衣僵尸一样，都是妖。”
　　云哥儿显然是吓了一跳。一下子坐在床榻上。
　　“你也是妖？！”
　　然而片刻后，他便很快又镇定下来。摇摇头“你跟那些妖不一样，你是好的。”
　　“你信我？”
　　云哥儿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若是要害我，又岂会搭救我两次”
　　“好，那我再问你，为了报仇，你可愿意冒险？哪怕会因此承受痛苦和伤害？”
　　“我愿意我愿意！”云哥儿点头如捣蒜
　　“我现在这样与身在地狱有何分别？！左右不过是一条命罢了，我不怕死，为了给我家人报仇，再危险我也愿意一试！”
　　“那好。把你的手伸出来。”
　　云哥儿闻言，乖乖把手伸出来。子玉划破自己的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云哥儿的手心处。
　　“寻常人不能与妖为伍，因为妖气与生人阳气天生相克，时间久了人便会生病。这是我的一丝妖力，留在你身体里，可以防止他们用法术控制你，若是你遇到危险，我亦能察觉。但是时间一长对你的身体也会有害，你或许会因此生病……”
　　“我不怕！”云哥儿抢先道“仙……子玉恩公，你可是想到了什么对付他们的法子，可是需要我做什么事情？”
　　子玉摇摇头，那血慢慢在他云哥儿掌心凝固，变成了一颗小小的红痣。
　　“我还没有想好，你且一切照旧，等我的消息罢。”
　　子玉又交代了几句，便挥手解了那两个内侍的昏睡，离开了。

　　他口里说没想好，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此事只有一个解决办法——杀掉叶二。
　　为了云哥儿也好，为了蛟神也罢，甚至是为了自己和小橘今后能过安生日子，这个该死的血族都不能再活着出现。
　　可是，自蛟神陨落之后，叶二便躲起来不见踪影。血族是最容易隐藏在人间的妖。茫茫人海，子玉想找到他可太难了。但若是能让他主动现身，事情便解决了一半。当然，这得需要云哥儿的配合才行——这便是他给云哥儿种下那滴妖血的缘由。
　　子玉没有说实话，他在云哥儿手心滴下的血，其实是与云哥儿结成了一种“灵契”。此后他便可以感应到云哥儿的一举一动，而云哥儿受到任何的伤害，也会一并转嫁到他的身上。

　　子玉回到山上。

　　小橘正坐在院里小竹椅上绣花，抬头见子玉进了院门，连忙把绣了一半的帕子放一边“回来啦，我给你煮茶去！”
　　说着便起身去烧水。
　　离开扬州之后，她不但学会了打平安扣，如意结，还学会了绣花。那一双弹琵琶的芊芊细手拈起针线来也是一样纤巧灵动。从腊月到现在，她已经绣了好几条帕子，还有香囊之类的小玩意儿。她还说攒多了让子玉拿去城中卖掉。子玉瞧她的绣工，虽说跟织造坊那些绣娘不能比，但比起街头上那些妇人的手艺，已经算好的了。
　　子玉在竹椅上坐下，默默瞧着她用小铫子烧水，研茶，煎煮。这小铫子隔三差五用来熬药，因此煎茶时总有一股子药味，不多时茶煎好了，两人便捧着碗喝这“药味的茶”。小橘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却一个字都不问子玉为何去了这大半日——往日里子玉下山卖货都是一顿饭的功夫便回来。这次走了这么久，小橘稍微一想便能知道他去了哪里。
　　片刻，子玉自己忍不住了
　　“我刚刚去了皇宫，”
　　小橘捧着碗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云哥儿的事情，我想过了……”
　　他还没说完，小橘突然开口打断“你不要去！”
　　子玉一愣，看着小橘。
　　“不要去，子玉。”小橘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神像从前求他去救那些泗州城的百姓一样，
　　“从前是我不好，害你冒险，可是这一次你千万不要去，你若是去了就……”
　　她没再说下去。

　　子玉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小橘的手上，那纤细的手冰冷，好像没有活人气一般。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过年的夹袄。可眼看就到三月天了，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山外城里，人们早已换上了薄衫。
　　小橘的身子比先前更差了，子玉心中暗想着。不能让她在山里继续住下去了，这件事必须得有个了断。
　　“我知道你担心，但是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这一次我必须做。即便没有云哥儿，难道我们躲在此地就没有危险了吗？你想想蛟神，想想那泗州城，叶二不死，同样的事情迟早还要发生。血族一日不除，咱们便都无法安生度日。”
　　小橘沉默了。
　　虽然血族的事情她并不是全明白，但心里大概也是有底的。她不敢住在临安城，害怕人多地方，正是怕之前的事情再一次发生。然而就像子玉说的那样，躲着的确不是长久的办法。
　　“可是，上一次你在幻境里……”
　　“你且放心，只要那叶二现身，我便有办法对付他。”
　　“当真？”小橘盯着子玉，似是不信，
　　子玉点点头
　　“真的，不骗你，我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不过，可能需要你相助。”
　　“你说，需要我做什么，我都能做!”
　　“就像上次一样唤醒我即可。”
　　“好，这个我能做到！”
　　“可是上一次你都吐了血，你不怕吗？”
　　“你都不怕，那我也不怕。”小橘回答的飞快，毫不犹豫。
　　其实，她何止是不怕吐血，此时此刻，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万一失败，那么就同他一起去了吧。

　　于是，子玉便把心中酝酿了一路的计划说与小橘。
　　他琢磨过，血族的法术虽然精妙，但织造一个巨大的幻境，还能让他这样大妖身陷其中不自知，单凭法力肯定是不够的，而且也不可能维持太久。因此，血族必定是有什么厉害法器。他须得破了这个法器，如果办不到，那么退而其次，便需要能及时从幻境中醒过来。
　　子玉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也想过最坏的情况：
　　若是再次被捉住，那便自毁元丹，死了算了，横竖这幅身子不能留给他们！

　　转眼到了三月，草长莺飞。临安周遭远近的花儿都盛放了，到处都是出游踏青的车马。
　　皇宫大内里，一群宫人内侍们却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小郡王病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病。前一日还好好的人，突然睡下之后便再也叫不醒了。请了太医院，施了针，灌了药，完全不顶用。如此过了两三天，眼看着郡王的脸一点点消瘦下去，瞧着不太行了。
　　因为郡王的特殊身份，连官家都惊动了，着人问了好几回。侍奉的宫人们急得不行，原本还指望跟着这位风评颇佳的少年郡王，将来有朝一日能飞黄腾达。却不想这眼看就要大事不妙。
　　人若是不吃不喝只是睡觉，根本撑不了几天。无奈之下，人们也只能用参汤和米粥每日强喂一点，吊着一条命。
　　等到了第四日头上，眼见着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没有。众人都觉得大约快要办丧事了，一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四处打听门路，准备另投新主了。
　　只有那两个曾经侍奉过“正主儿”的贴身大内侍，才明白其中原因——因为之前的那位正主儿，便是这么不行的。
　　这日午后，两人轰走了那些乱哄哄的宫人，将殿门紧闭，焦虑烦躁地在殿内来回兜圈子。

　　“唉，我就说这样的法子不行，偏偏张大人还不信。上一次‘那位’好歹还撑了两三年才犯病的，这位可倒好，连半年都没撑下去！”
　　“尽说些没用的废话！张大人已经给‘那位殿下’报信了。只是一时半会人也来不了。眼下，咱们是撑住也得撑，撑不住也得撑，若是他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断气儿了，咱俩的脑袋也就该扔了！”

　　忽然，内殿中烛火无风自摇起来，两个内侍俱是一惊，慌忙四下张望，其中一人壮着胆子，战战兢兢地对着四面空墙作揖行礼，“请问，是，是‘皇子殿下’来了吗？”
　　然而无人应声，烛火略微摇摆了几下之后，便一切如常。

　　两个内侍左顾右盼一番，不见人来，长出一口气
　　“虚惊一场”
　　“许是窗户没关好吧，别疑神疑鬼了”
　　“唉，并非咱疑神疑鬼，实在是那位‘殿下’的行径有些骇人呢……”
　　正说着，忽然殿门被一股大力推开，“咣”地一声朝两旁砸去，两个内侍吓得腿一软，差一点瘫倒在地。只见一个黑衣打扮，面色煞白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
　　“人在哪？”他快步走进门来，朝两人问道，两个内侍自然知道这位是什么身份，惊惧之下话都说不利索，只是指了指内殿。那年轻人便不再搭理二人快速走进内殿去
　　“这位没见过啊，不是那位‘殿下’……”
　　“别出声，走走，看着去！”
　　两内侍互相拉扯着哆哆嗦嗦地走进内殿，年轻人已经站在了小郡王的床前。只见他伸出一只白皙得不见血色的手在小郡王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轻轻皱起了眉头，
　　一个内侍壮着胆子问道“这位大人，郡王果真是那离魂症？……”
　　年轻人没答话，朝两内侍横了一眼“他这样子多久了？”
　　“三……呃，不，四，四天了”
　　“果然废物！”年轻人不屑地骂了一声，也不知是在骂两个内侍，还是在骂床上躺着的这一位。
　　“四天，便是魂魄离体，也应该还走不远……”
　　他自言自语嘀咕道，当下一只手搭在小郡王额头上，另一只手捏了决，凝神，口里喃喃叨念拘魂的咒文。
　　突然，念咒声戛然而止，他身形一下凝滞住了，双目瞪得圆圆的，惨白的脸上五官都扭曲起来。四肢不住地颤抖。
　　一旁的两人不明所以，还当这是施法的步骤，瞪大了眼睛瞧着，可是见这年轻人的面上越来越难看，似乎充满了痛苦，一双手也开始四处挣扎，这才觉得不对劲了。
　　“大人，您这是……”
　　话才出口，忽地，一个人形凭空出现在黑衣年轻人身后，单用一只手捏着他的脖子，如拎小鸡崽般将黑衣人拎得四肢离了地。
　　“妈呀”两个内侍吓得掉头就跑，然而还没来得及逃出后殿去，一道妖力便打了过去，“咚咚”两声，二人如木头般栽倒在地。

　　正是子玉。
　　他将云哥儿的一半魂魄封在自己体内，伪造出一副“离魂之症”后，便隐了身形，收敛了气息在花园里埋伏起来。
　　直至刚刚，他感应到了一股异族的气息，这才潜入殿内。正好捉住了这个前来查看小郡王的血族。

　　子玉再腾出一只手，轻轻一点云哥儿的脑袋，一点白光由子玉的手心渐渐没入了云哥儿的额头。云哥儿紧闭的双目开始上下转动起来，原本微弱的鼻息也变得绵长有力，眼见着人就要醒了。
　　料理完这些，腾出功夫，子玉好整以暇地提着手里的那个血族走到前殿来。“咣当”一下把人扔在地上。血族被子玉的妖力强封了周身的要穴，动不了，也跑不掉。全身上下只有一张嘴能出声
　　“说罢，叶二在哪儿？”

　　没想到，叶二自蛟神陨落之后，行事变得如此小心谨慎。他虽在云哥儿这里花费了不少心力，可云哥儿出现状况，他也不肯现身，眼前这个血族，不过是个道行浅薄的小喽啰。
　　不过子玉也料想到引叶二现身可能会有些麻烦，对此情景倒也不太意外。他盯着眼前的血族逼问，目光中用上了些许威压之术。
　　这小小血族本能感受到了大妖的力量，承受不住，身子筛糠一样地抖起来。然而却还在试图强撑，拧着眉头咬紧牙关不开口。
　　子玉咧嘴一笑
　　“我最喜欢你这等硬骨头了。这样逼问起来才有趣。”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血族惊恐的目光中，“噗”地一下戳进了血族的心窝处。
　　那血族“啊”一声惨叫出来，子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急着叫，等下，后面才是遭罪的呢”
　　血族是与人最相近的妖物，就连身体构造都和人所差无几。他们的体内没有寻常妖物的元丹，反而生着一颗如人般的心脏，只是这心脏里蕴藏的不是奔流的热血，而是阴郁的妖力。子玉的手指伸进去，轻轻戳着这颗血肉之物。
　　接着，他将自己元丹中的力量，稍稍流露出极小的一丝，经由指尖注入。
　　哪怕是一丝，对这血肉之躯来说，也是翻山倒海一般的力量。
　　顿时，血族的五官都剧烈地移位起来，身体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形状，双目几乎要从眼眶子里瞪出来。子玉把手指一抽出来。他便张口，“噗”地喷出一滩血肉碎块。
　　“怎样？可还舒服？”子玉问到，那血族话也说不出来，嘴巴咧到了极限，却只发出一阵“赫赫”，倒气般的声音。

　　“我知道，你们血族的身体虽不怎么硬朗，但却胜在能够自愈。只要心脏没有彻底毁掉，多重的伤口都很快愈合。所以，等一会儿你恢复好了，咱们再继续。这个游戏，可以一直玩很久”
　　血族的眼睛都瞪裂了。片刻后，他总算不再吐血了，“赫赫”地嘶吼了半天，总算拼凑出一句囫囵话
　　“二殿，二殿下，他在‘王城’……”

　　王城？
　　子玉皱起了眉头。
　　这时，内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云哥儿魂魄归位，人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