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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少年(二) “为何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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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不走?”
子玉和小橘双双愣在当场。
“我要留下来。”云哥儿的目光坚定,在刚刚那一刹那他似乎已经下了决心。
“如今我是受天子封号的王公,我若无故失踪,那些侍奉我的宫人便会无辜受难,说不定都会被处死。我不能连累他们。”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想他们?”子玉简直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真被傀儡术弄傻了,谁知云哥儿又道“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那些人害死我全家,我要留下来为他们报仇!”
“ 更何况,即便我跑了,他们也会再捉别人来当傀儡。我横竖已经没有家了,也不怕死,我要留下来报仇。” 云哥儿咬着牙,目光坚定,在刚刚那一刹那他似乎已经下了决心。
倒是有几分胆识。子玉心里想
“只不过你如今陷于他们的控制之下,想报仇谈何容易。况且,你也瞧见了那个叶二,就是你口中说的黑衣白面之人,我实话对你说,他不是人,是妖,他的手段,绝非你一个肉身凡胎的人能对抗的。”
“我知晓。他徒手便捏碎了我爹娘的脖子,我便知晓他不是人。”云哥儿眼中又忍不住泛起泪光
“可那又如何!”
他抹了一把脸,把那点泪光和悲愤一起强抹了去,“如今我已然在他们眼皮底下安然过了数月,他们不是一样没有察觉么?我只要继续熬下去,总能等到机会!”
说着,他对子玉小橘又施一礼。
“仙人,我出来已有大半时辰,得回去了。今日便告辞,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您的搭救之恩”
子玉观瞧他言谈举止间,隐然流露出一股贵气。纵然在宫中生活的这些时日他时刻都在伪装,但却也已经不知不觉浸染其中。
子玉虽然是妖,却也明白皇室宫廷历来都是暗流汹涌,弱肉强食的修罗场。那些天生于此的皇族们尚不一定能在厮杀中幸存,更不用说一个扬州街头出身的少年。
但见话已至此,子玉也没有再劝下去的理由了。便嘱咐了他小心隐藏,日后再来看他。当下,两厢分别。
出了正月,下了几场细雨。江南的天渐渐暖和了。
子玉腌渍在瓦罐里的橘皮糖做成了。一拿出来,满屋子都是酸酸甜甜的味道,小橘吃了一块又一块,赞不绝口。
子玉用两只野兔子卖的钱,去镇子上找卖文房四宝的店,把给小橘画的小像裱糊了,挂在她喜欢的屋子东南墙上。
从大船上带回来的团茶彻底喝完了。小橘却喝上了瘾来,一日不饮便觉得像少了什么。这团茶可金贵得很,子玉舍不得买。不得已,咬牙去了江口码头上,趁着皇宫采买大宗物品的货船靠岸的时候,偷了一箱子回来。
除了这些琐事之外,山中无日月。日子无波无澜一天天的这么过着。
两个人都十分默契,谁也没提起除夕夜和云哥儿的事情。可是两个人心里都有话憋着没说。
小橘心里明白。云哥儿的仇,仅凭他自己是报不了的。
这孩子虽说性情坚韧心思机敏,可再如何他总归只是个凡人。继续留在那样的险境里,多一日便多一日危险,最终的结果多半是死路一条。
解决这件事情唯一的办法,便是子玉出手。
但是她却没有像之前在泗州城里那样去求子玉。
许多事情,子玉不说,小橘也不问,但是她并不傻。
从海上回来之后,她渐渐想明白了许多事儿。她觉得自己从前要求子玉去救这个救那个,实在是太任性了。
蛟神说,子玉的力量在人间没有匹敌。他说的不对,子玉并不是天下无敌的。
这世间最厉害的从来都不是力量,而是阴谋诡计。这道理小橘以前是不懂,可是如今再不懂那她就真成了最傻的傻子。
叶二从未在小橘眼前施展过任何力量。他只是捉了她去,便让子玉方寸大乱,差一点丢了命。
当初她被两个人从小画舫上打晕了掳走,再睁开眼的时候,便看见子玉被钩子贯穿了身子,半死不活地挂在墙上。时隔半年,这一幕有时还会出现在梦中。吓得她肝胆俱裂。
谁知道这个血族还有多少险恶的手段,小橘再也不想让子玉身涉险境。
相比小橘,子玉知道的事情更多,心里想的自然也更多。
明明带云哥儿逃走,这是最简单的办法。可这孩子执拗,偏要留下来报仇。
子玉明白云哥儿心里的仇恨,其实子玉心里又何尝不恨呢?血族制造僵尸屠城,害得蛟神陨落,害他差点疯魔,还害得小橘身体元气大伤。一桩桩一件件,他难道不想杀了叶二吗?
可是空有一腔仇恨又有何用?!
上一回他深陷幻境,多亏了小橘的琵琶声将他唤醒。还有那个困仙阵,若是再被捉了进去,可没有蛟神再来救他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面对血族,他的确不是对手。
从前他纵横人间自问没有敌手,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对手,是任凭他有铜皮铁骨,有翻山倒海的力量,也对付不了的。
这一回,连小橘一个字也没在他面前提起云哥儿,他便知道,就连小橘心里也如明镜一般。
但他到底是放心不下。
这一日,他跟小橘说下山卖货,转道儿便去了城里。偷偷潜入皇宫,隔得远远的观瞧。
云哥儿仍在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子玉听见那些宫娥内官们议论,说他正月里刚刚加封了郡王。如今的身份更加显贵了。还说他并不像一般的皇亲子弟那般纨绔,官家和朝臣们对他的风评还颇佳。
这或许是由于他一直以来都小心应对,循规蹈矩的缘故。
然而那又如何呢,只要他稍有不慎露出破绽来,要么是被叶二那帮人悄悄处置了,要么就是被扣上欺君之罪处死。而且即便这些都没有发生,即便他可以一直小心努力地伪装着生存下去,可也不过就是继续做一个傀儡,直到失去用处,被处置掉。
子玉出了皇宫,没有用遁法,而是经北门,来到了人来人往的御街上。
刚出正月,年节的喜气尚未散去。
集市上的叫卖声吵吵嚷嚷,各种吃食的香气来回流窜。头插簪花的少女换了春衣薄衫,坐在马车里,挑起帘儿朝外看,似是要出城踏青;垂髻的孩童挥舞着风筝,骑着竹马从小巷子追逐着跑出来;满面皱纹的老翁颤巍巍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墙角上,一个妇人正守着针线摊子,给人缝补衣裳;路旁黑洞洞的陶器小作坊里,一个匠人正在给陶胚上彩……一张张各色的面孔,组成了一副繁杂鲜活的人世画卷。
子玉慢慢走着,逐渐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些凡人,寿数短暂,肉身脆弱,心思复杂。有胆小懦弱的者,也有悍不畏死者,有见利忘义之徒,也有淳朴善良之辈。如此矛盾,复杂,不能以一言片语概全。
可这就是凡人。
他们是萱儿,也是小橘,是长江边流民营里那些饱含苦难却为一支曲子面露笑容的脸;是那不知名药谷里憨厚淳朴的村民;是泗州城里一双双充满恐惧小心翼翼乞求活命的眼睛;是身陷虎狼之境却不愿逃走一心想要为家人报仇的云哥儿。
蛟神说,血族要动摇海眼大阵,须得让人间动荡,天地变幻,江山更替,斗转星移。届时不知道将有多少人会像那汴梁城破时那般如猪狗一样被宰杀。
子玉害过人,也救过人,现在他已然融入到这纷杂人世间,成为了其中之一。他做不到冷眼旁观,看不得这乱世动荡,天与地如磨盘绞杀,让一群一群无辜之人去填命。
幻境法术又如何,困仙阵又如何?!
为了云哥儿,为了那些如牛羊如蝼蚁如草芥般的人们,冒一回险又怎样?!
他曾经身坠魔道,却被小橘被蛟神一次又一次的救回来,这些无辜的人们难道还不值得被救一次吗?
他在闹市街头站了一会儿。听够了这些喧嚣的叫卖声,闻够了这些烟火气,又沿着来路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