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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少年(一) ...


  •   山坡下面是一片小池塘,池塘边上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团花锦服的少年,正蹲在池畔焚烧什么,一面口中还念念有词。
      除夕夜是一家团圆的时刻。在民间,寻常人家也都会准备贡品焚香烧纸祭拜祖先。这少年大约也是如此。不过,他一面焚烧一面不住地东瞧西看,似乎很是紧张的样子。好像生怕别人瞧见了自己。也正是因此,才让子玉在半空里便注意到了他。
      “那个人有什么不对劲儿吗?”小橘见子玉盯着那少年,便小声问道。
      子玉正待开口,耳朵里却听见一些脚步声。他扭头望去,只见远处一串烛火的亮光在树丛和楼宇间时隐时现,显然是有人正往这儿来。他微微凝神,很快便透过树枝空隙瞧清楚了,是几个提着灯笼巡夜的内侍。
      其中一人道“怎么闻着,那边好像有烟火气?怕不是刚刚放烟花走了水?咱们快去瞧瞧。”
      另一人接口“我看不像,若是走水应有火光,说不定是有人在偷偷焚烧祭拜!”
      “好大的胆子,走,去看看是什么人!”

      子玉是妖,耳目自然非比寻常,池畔的少年却只是寻常人,听不到这么远的声音。眼看几个人快步朝着园子走过来,直至快到近前了,少年才听到了脚步声,一下子慌了,站起身要跑,可这里只有一条道,他跑不出去。又左右相顾,想找个地方藏身,却找不到。眼看那些内侍要过来了,少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子玉忽然伸出手去一挥。顿时,一层禁制将少年和地上焚烧的火盆香烛等一干都罩在其中。
      那些内侍们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却什么都没发现。
      “真是奇怪,远远闻着有烟火气,走过来却什么都没有。”
      “算了,无事岂不更好。”
      “那便走罢。早些巡完回去,还能再喝两壶!”
      待那些内侍们走远了。子玉拉着小橘从小亭子上落下来,一挥手撤了禁制。

      那少年见一群内侍眼睁睁从他前方走过却没有瞧见他,心里正又惊又奇怪。猛然间再两个人忽然从天而降站在他面前,立时吓得“啊”地一声叫起来,然而声音刚出口,便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口。只瞪着两只惊恐的眼睛瞧着子玉和小橘。
      果然是个伶俐的,子玉心里想。
      少顷,少年意识到子玉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又瞧出了一旁的小橘还是个女子。胆子便大了一点,放下手,俯身拿起地上的灯笼,火光照亮了子玉和小橘。
      “请问,二位是什么人?……”他颤声问到
      子玉微微一笑,伸手在脸上一抹,恢复了之前在扬州城里时的样貌。少年忽地露出大惊的神色,
      “仙人!您是那位救过我的仙人!”
      他激动地盯着子玉的脸,片刻回过神来“扑通”一下跪倒便拜“感谢仙人两次搭救!”
      子玉伸手一把搀住了他“不用拜我,我不是仙人,也不算特意救你,只是碰巧路过罢了。”
      “子玉,你、你们认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懵。
      怪不得子玉刚刚停下来,刚刚在半空的时候他便认出来了。这少年,正是那日在扬州城里被叶二手下的魃捉住的两个男孩其中之一。虽然只见过一面,又时隔了半年,可子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不是虚的。
      对于那日中幻术的记忆,子玉一直有些乱,搞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入幻境的,如今瞧见这少年才明白,从自己追着魃一路找到密室为止,都是真实发生的。那么真正进入幻境,应该就是从追着叶二进入那个“洞”之后。
      “那日我不是让你跑了赶紧回家吗?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子玉看着少年疑惑地问到。
      谁知,不问还好,他这一问。两行泪从少年清秀消瘦的脸庞滚落下来。少年瘦弱的身子隐隐颤抖着,仿佛是尽力压抑着巨大的悲恸。

      子玉将少年带到山坡上的小亭里,将周围设了禁制,告诉他外面瞧不见里面,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少年开口,一字未吐先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
      子玉见此,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少年哭了半天,终于累了,声音也小了,小橘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少年抽噎着接了帕子还不忘道谢,擦了脸。缓了口气,这才将那日之后的事情说了出来。

      少年名叫云哥儿,年方十三。本是扬州城里一户殷实人家的孩子,他的家便在子玉去过的那条小巷子头上。
      那日,他刚从夫子那里下了学,回到家中,阿娘给他端来的水还没来得及喝,那两个身着蓑衣斗笠的“怪人”便忽然出现在院子里。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
      怪人一挥手,阿娘便倒在地上昏过去。他扑上去便要同他们拼命,那怪人如同捉小鸡一般轻轻一提将他夹在了怀里,他奋力挣扎,后颈子上被敲了一记,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神智时,便是被子玉妖力击中灵台的时候。清醒过来听到第一句话便是子玉让他快跑。
      子玉走后,他与另一个少年一同从小门逃出了密室。
      这云哥儿极为聪明,谨记着子玉说的话,没有在府衙后堂里乱走。而是拉着另一位少年沿着墙根儿一路寻摸,果然摸到了一处狗洞。他仗着身子瘦小,从狗洞里钻了出去。但是另一位少年身材略胖,试了几回钻不出去,便让他先跑,自己另寻出路。
      接下来,云哥儿为了不引人注目,一路七拐八绕的净捡无人的冷僻小巷走。他在扬州出生长大,道路都熟悉,绕了许久,直到黄昏才终于回到了家。
      然而,一进门看见的却是满院子已经僵硬了的尸首。
      阿爹,阿娘,小妹,阿嬷,一家人全都被人拧断了脖子,躺在院子里。刹那间,他便从一个寻常人家爹娘疼爱的孩子,变成了全家被灭门的孤儿。
      然而他根本来不及哭,一个身穿黑袍白面俊俏的公子正在院子里等着他,仿佛料定他逃走会回家一样。
      这便是叶二了。
      叶二满面微笑地从那些尸首上跨过,向着云哥儿走过来。那一瞬间,云哥儿觉得自己见到了真正的地狱恶鬼。

      这一次,云哥儿没有挣扎。
      大悲大惊之下,他似乎吓傻了。一动不动地任凭叶二将他带回到了府衙后堂那间密室里。在那里,他见到了另外一个男孩。可是这个男孩也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胸口多了个血肉模糊的洞。也不知道是在逃跑过程中出了状况,还是因为挣扎反抗被杀。
      云哥儿不哭也不反抗,一副被吓傻了,任凭摆布的样子。
      先前被子玉打昏的那个中年官员已经醒过来了,为防止云哥逃走,将他捆扎的粽子一样。叶二却笑着说不必如此。捆得太厉害了,血脉不通人是要死的。死了可就没有用了。只要用傀儡术控制住心神,人便跑不了。
      他说着,便再一次对云哥儿施了控制心神的傀儡术。
      此法术便是让人失去自我意识,如提线傀儡一般,让做什么便做什么,让说什么便说什么。
      然而奇怪的是,这一次法术却失效了。云哥儿并没有失去自己的意识。
      也不知是不是由于子玉不久前刚用妖力强行打散了叶二法术的缘故。但是云哥儿机敏,迅速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便将计就计,做出双目失神,任由他们摆布的样子。
      也是叶二大意了,竟没有仔细探查,就这么被骗了过去。

      云哥儿在密室里待了一阵,便被装进了一口特制的箱子里。他只知道一路上先乘马车,后换成船,而后又换马车,来回折腾了几遍之后。等到重见天日的时候,便到了一间小小的院落里。
      有两个没长胡须的男子日夜看着他,每日的饭食都是从外面送进来的。他连屋门都没踏出过一步。这二人的对话起初他听不太懂,时间一长才渐渐听明白,自己如今竟在临安皇宫之中,而这两人都是宫中的内侍。
      那些日子里,他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刻都在内侍的训练下学习坐立行走的姿态,接人待物,应对答话的种种宫规礼仪。
      云哥儿装得极真,让做便做,让学便学。也因他原本就机敏,学起这些来极快。而这两个内侍也不过是寻常人,并未察觉半点端倪。
      每隔十天,那位中年官员便来看他一次,检验他所学。这些人都以为他心神被控制,便在他面前说话无所顾忌。于是,云哥儿便从他们之间的对话中,逐渐地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早已在数月前他便被这些人盯上了。原因是他的相貌年龄都与一位养在深宫大内的少年贵人极为相似。
      按照他们口中所说,那位少年贵人因为身子太弱,被法术控制之后不久便病了,如今已经渐渐病入膏肓,言行举止都无法维持正常,只能拿药吊着一天是一天。这些人无法,便四下找人替代。
      他便是那个替代品。
      云哥儿明白自己深陷虎狼之地,且孤立无援,稍有行差踏错便是杀身之祸。想要活命,唯有小心翼翼地伪装下去。
      如此过了大约两个月,学得差不多了,有一日他睡前被内侍喂食了一盅药茶,醒来之后,便在一间宽大而且布置讲究的寝宫里了。身边出现了有好些内侍和宫女,所有人都喊他“殿下”。
      他便明白,自己已经“成为”了那位贵人。至于那位“正主儿”上哪去了,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从那日起他便过上了“锦衣玉食”的宫廷生活。
      那两名内侍仍然贴身跟着他,一面不断用指令控制他,一面也阻止其它侍人与他接触。好在他已经将所有规矩礼仪都牢记于心,学熟了,做起来也并不难。
      每日里他按时起床,去藏书阁听先生讲学,之后习字,用膳,午睡,生活循规蹈矩。
      如此过了一月之后,他被带至勤政殿,见到了官家。便是如今南宋的皇帝。
      官家例行考了他一些学问,又随口问了几句生活上的事情。两位内侍生怕出错,已经提前将一应对答与他演练过数遍,他也早已熟记于心,故而应对如流,没出岔子。况且官家大概也是许久才见他一回,自然也没瞧出什么异样。
      如此又过些时日,便进了腊月。
      那日官家率皇亲宗室祭祀宗庙,云哥儿也在其中。他跪在一干皇室宗亲后面,对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牌位叩拜。心中便想起了自己惨死的爹娘,阿嬷和妹妹,心中悲伤难忍。家人横死,他都没能好好收敛掩埋,让他们沦为孤魂野鬼。如今岁末,家家户户都祭祀祖先,他不能去拜祭他们,却要在这里给这些陌生的牌位磕头。心中越想越难过。
      他心里打定主意,纵然自己身处险境,只能勉强活命,但至少也得为家人祭拜一番。于是便趁着祭祀人多忙乱时,偷了些香烛冥品藏在身上带回来。
      待到除夕入夜,官家夜宴诸位宗亲与勋贵,他在殿上陪同用晚膳,那两位时刻盯着他的内侍一心着急去吃酒,便让他假托身体不适提前告退。却不想正中他下怀。
      回到自己的寝宫之后,两个内侍又拿药茶喂他,想让他昏睡。他趁他们不备,将药茶吐进了自己袖子里,装作睡下了。因为那些人怕他露馅,从不允许其它人夜间进殿侍奉,因此殿中无人,他便带齐了东西翻窗出去。本想着在后园子里祭拜一下父母双亲和妹妹,却不想差一点被巡夜的内侍发现。
      少年抹着眼泪把原委说了一遍,子玉听罢,暗自心惊。
      一来没想到这云哥儿的遭遇竟这般悲惨,二是没想到,这少年竟如此智谋胆识。深陷险境,却能临危不乱奋力自救。
      小橘连连叹息,感叹云哥儿的悲惨经历。
      子玉却已经想明白了整件事情。

      蛟神说过,血族一贯喜欢躲在幕后搅弄人间动荡。
      在临安府的这些日子,子玉也从街头听闻了不少皇宫大内的传闻。坊间传言,都说当今官家早年因为躲避战火伤了身体,此后便数年没有子嗣。为了确保皇位后继有人,因此前些年从民间抱养了两个有皇族血脉的孩子。
      想来,这云哥儿取代的,便是其中之一了。
      血族这是打算设傀儡掌握在手中,只待有朝一日这傀儡继承了皇位。那么人间的事情,他们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哼,我可不会让你就这么遂了心愿”子玉冷笑一声
      小橘愣了“子玉你说什么?”
      “无事,”子玉摆摆手,转头对云哥儿道“跟我走吧,我带你出这皇宫,再给你寻个安身之所,保证以后不会有人找到你害你,你也能自由生活,好好过日子了。”
      “对啊对啊”小橘连忙点头“你跟我们走吧,你相信子玉,他本事大着呢,他说能保你平安,便一定可以。”
      一瞬间,云哥儿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然而仅过了片刻,便消失了。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做了什么决定,看着子玉和小橘,忽然深深一礼拜下去
      “多谢仙人屡次搭救,大恩大德我来世结草衔环相报。但是,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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