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64、守岁（一） 这一年

　　这一年的岁末，打了数年仗的宋金双方终于和议。
　　南宋朝廷为了彰显诚意，答应杀掉对抗金军有功的大将，自断臂膀向金国称臣纳贡。金主也假装大方，把原本就久攻不下的江淮地区“让”给了南宋。双方沿着淮河一线划定了边界，订立盟约从此互不侵扰。人间的战乱就此停息。

　　初冬的时候，小橘和子玉已经回到了陆上。
　　小橘在经历了扬州那一番惊险之后，便对繁华的大城心有余悸，再也不想回到那样的地方。于是两人便在离临安府百里之外的天目山上安了家。
　　山上少有人烟，清净自然是清净，只是生活困难了些。
　　好在山上物产还不错，有参天大树，有大片的竹林，有飞鸟走兽。子玉就地取材，用竹子造出了一个小院儿。竹子篱笆，两间茅屋，还有灶房和一干桌椅床榻生活物什。衣物被服什么的从之前的大船上带过来一些。凑合凑合算是安家了。
　　子玉每天在山里走一趟，捡些干柴，采些蕈子挖些冬笋。若是碰上野鸡野猪野兔的，就顺手打一两只。除了自己吃，其余便拿到山外的庄子里换些粮食蔬菜。也足够让小橘吃饱了。虽是清苦了些，但好在小橘对生活一向不挑剔。
　　说起来，小橘自打跟子玉在一起，日子过得是忽上忽下——一会儿住在珊瑚装点，夜明珠照亮的龙宫仙境，一会儿住在残垣断壁的废城客栈；这一顿吃山珍海味琼浆玉液，下一餐吃稀粥青菜还只勉强管饱；
　　可是小橘全然不在意这些，东海宴席扬州酒楼她吃得，咸菜米粥也一样吃得，鲛绡绫罗能穿，荆钗布衣也能穿。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的。
　　这么着过了些日子。转眼到了除夕的前一天，山上竟难得地下了很大的雪。漫山遍野翠绿的竹子被白雪映衬着，真是玉树琼花，缤纷如仙境一般。
　　小橘欢喜得不顾寒冷跑出去看雪，在雪地里又叫又跳的，开心得不得了。上一回她这么开心，还是第一次看见大海的时候呢。
　　子玉却对着满山大雪发愁起来——他对于人间四时一向不太在意，竟然忘了年节。直至昨个傍晚听见山外庄子里小孩子的鞭炮声，这才明白过来，马上要过年了。
　　他连一点过年的准备也没有！
　　若平时吃干菜喝稀粥也就罢了，哪能让小橘大过年的也这样寒酸？！更何况，这可是小橘恢复了神智以来的第一个年节呢。以前她无知无觉时也就罢了，如今说什么也得像样的给她过一回吧。
　　然而，这一场雪下的，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子玉一大清早便到山里转了半天，结果雪下得太厚，飞禽走兽都窝着不出来。他从早上一直转到过午，只打到了两只野鸡一只野兔。山货也没挖到多少。
　　他硬着头皮把这一点东西拎到山外庄子上。谁知惯常去的那家收山货的也关门了——大家都回去准备过年了。
　　无奈，子玉只得去了百里之外的临安府。在城门口，趁往来人多，把东西给卖了，卖得的钱倒是比庄子里多些。临安府热热闹闹到处是一派忙年的景象，御街上简直人挤人，都是出来采买年货的。子玉也略微逛了逛，给小橘置办了一套新袄裙，又在糕饼铺子里买了些小橘爱吃，平日又吃不到的糖果糕点。最后在一间首饰铺子里瞧上了一套挺精致的钗环，可是钱不够了，掂了掂又放下了。
　　子玉不屑偷。
　　虽然人间的异族没有不偷东西的，但子玉自持大族出身，一向是有钱便买，无钱宁可不要。况且就算要偷，他也不愿意偷这样的铺子，让那些艰难讨生计的伙计们遭殃。
　　眼见着快天黑了，他得回去给小橘做饭了。出了城，走到无人僻静处正欲施展遁法，却听见一阵叫卖声
　　“柑橘——又甜又多汁的柑橘——”
　　子玉灵光一闪，赶紧跑到官道上去，果然，有人挑着担子在沿途叫卖柑橘。这边盛产柑橘，冬季里出的尤其甜美多汁，子玉把剩下所有的钱都买了柑橘，拎着一大筐子回山上去了。
　　果不其然，小橘见到了一筐柑橘，顿时眉开眼笑。
　　“好甜的味道呀！”拿起两个闻了又闻，连新衣服都顾不上瞧，忙着找了个竹笸箩把柑橘捡大的好的拿出来，摆成小山，放在窗户边上。很快，满屋子都飘满了香甜的味道。
　　子玉不由莞尔，他猜对了，小橘还真应了他给起的这名字，就喜欢橘子。
　　没有山珍海味，对着红彤彤的橘子，也算过年了。
　　小橘一口气吃了好几个，子玉把她剥下来的橘皮收集起来，洗净，切条，拿糖和盐腌了封在罐子里，过上个把月便是一罐橘皮糖。这是他在扬州时跟糖果铺子伙计学的一手本事。
　　第二日便是除夕。子玉一早上山，又打了一只野鸡，回来洗剥好了，跟晒好的山菌和笋干一起炖了一锅。
　　小橘也没闲着，她把屋子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把院子里的雪扫到一处，堆了一个娃娃出来。自打在这儿安家之后，小橘不但不再用子玉照料她生活，而且还学会了不少营生。到了天擦黑，吃过了饭，收拾规整了，小橘便梳好了头发，换上了子玉给买的新衣裳出来。
　　“子玉，这衣裳真好看”小橘说着，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子玉正忙着把地炉上的火调理得旺些，好让屋子里更暖和些，一抬头，正撞上那对弯弯的眼睛。手上的烧火棍便停在那里。
　　蓝底小碎花的袄裙映着她雪白的小脸，头发绾了个双髻，一边插一朵小绒花，愈发娇俏可人。
　　子玉忽然想起刚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她看着至多也就十八九的样子，如今按照人间的岁月算，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可实际上也就过了两三年。如今的她应该是刚刚过双十年华，样貌看上去与那时并无多少变化，只是少女的青涩褪去，隐约能看出一点女子娇媚的模样。
　　子玉不由得在心里描绘她接下来的样子，三年，五年，十年……他忽然想不下去了，也许，根本不会有那样一天。
　　“怎么了？”小橘瞧着子玉怔怔的样子，摸摸自己的脸“是我哪里不对劲儿吗？”
　　“没，没有，很好看，特别好看。”子玉使劲儿搓了搓脸，才把涌上来的难过劲儿压下去。
　　子玉忽然想起来，从大船上搬回来的那些物件当中有笔墨纸砚“对了，我给你画一副小像吧！”
　　“小像？”小橘愣了一下，想了想“就是，我们在扬州街上看见的那样的画像？”
　　先前子玉带她在扬州逛街的时候，见过字画摊子上卖的仕女图。
　　子玉点点头“只是，我可能，没有人家画的好”
　　“太好了！”小橘立刻高兴地点头“我还从未画过像呢！”
　　这倒是，画像这样的事，在平民来说绝对是奢侈，便是读书人家的眷属，也不是都能有一幅自己画像的。
　　子玉在百宝袋里一通翻，把那些东西找出来。
　　蛟神用的东西，果然是无一不讲究奢华。纸是蚕丝制作，微黄，上面洒着星星点点的金粉，隐约还可见暗云纹路。砚台不知道是什么石材造就，光滑如凝脂，上面竟还有天然的金色龙纹。墨也是好东西，用雪水研开了，微微能闻到一股清香，想来里面是添加了珍惜的材料。子玉听说过，此类上品的纸墨，画出的东西能够经年不褪色。
　　其实子玉压根不识货，他若是把这些墨砚卖了，何止给小橘买一套钗环，估计都够把那间小银铺买下来了。
　　小橘比他更不识货，满眼新鲜的瞧着这些东西，摸一摸那纸，又拿起那墨块瞧瞧，啧啧道，“子玉你连画画都会，真是太厉害了！
　　“也不算吧……其实，很久没动手了，”看见小橘兴奋期待的样子，子玉忽然没什么底气了。
　　涂山氏族虽说迁入妖界数千年，可大族的底子终究还在，子弟们没有不通文墨的，不像其它妖族那般蛮荒。绘画这件事，幼时叔叔教过他一段时间，后来叔叔战死，他便撂下了。这个“很久”，差不多有七八百年了。
　　在几案上铺开纸，研开了磨，让小橘捡了个舒服的姿势斜靠在竹榻上，子玉便开始了。
　　没想到一开笔就废了七八张纸。一团团地扔了一地。眼见着纸不多了，子玉脸都憋红了，面上有点挂不住。
　　小橘瞧着他那样儿，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紧接着又赶忙使劲儿忍住了，生怕把子玉惹急了眼便不肯画了。
　　子玉不服气，静下心来，屏息凝神，拿出自己吐纳打坐的劲头儿。终于进入了状态，手上稳了，渐渐又找回了原先习画时的感觉。
　　一笔一笔描摹着那尖尖的脸，清秀的眉眼，连带眉间细小的疤痕，唇边的小痣，都细细描绘下来。不多时，一副工笔白描小像便成了。
　　“哎呀子玉，你好厉害，画得太好了，画得比我自己还好看呢！”小橘看着画，毫不吝惜地夸奖起来，搜肠刮肚把她所能想到的好词儿都说了一个遍。夸得子玉都不臊得慌了“别夸了，真没那么好，好久没画了，手生得很……”
　　“回头一定要裱好了挂起来”小橘咕噜着眼珠子在屋里寻摸了一圈，指着东南窗边道“就挂那儿！”
　　“好，好，都依你”子玉点头“那咱们守岁吧！”
　　“嗯。”

　　炉火把屋子烤的暖融融的。平日里煎药的小铫子今日煎上了团茶，小案子上摆了点心和柑橘。屋子被茶香和果香填得满满的。年的味道便足了很多。
　　说起来，这团茶还是当初蛟神大船上的。蛟族们北上，把大船和物资都留给了子玉和小橘，结果没想到两人在海上飘了小半年，连吃带喝的都耗得差不多了，团茶也只剩一点了。
　　两人喝着热乎乎的茶汤，小橘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昨天子玉买回来的时候，她只尝了一块便舍不得再吃了。这些点心好吃是好吃，就是太不经吃了，那么小小的，糯糯的香香的一小块，两口就没了。
　　要是能吃到撑，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小橘闭着眼享受着口中点心，脑袋里做着美梦。
　　子玉虽然不会读心术，可是小橘这般心思简单，瞧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了，越看越窝心，觉得自己实在太亏待她了。
　　他从前一向不把人间的物质放在心上。人间的食物他可以吃也可以不吃，人间的财物宝贝他瞧不上眼，从前东海龙王送他那么多珊瑚珠玉他都没要。如今可倒好，身无长物，又不屑偷东西。害得小橘过个年都过不痛快。
　　唉，不就是偷点东西么！
　　人间的异族谁不偷？哪怕是那些道行低微的家伙，惧怕天罚，不敢偷大的，平日里小偷小摸也不断，不照样过得好好的。你子玉干嘛就非得端着大族世家的架子，害得小橘过得这么寒酸……子玉越想越怨起自己来。
　　忽然福至灵心，来了主意——
　　“小橘，我带你去皇宫吃好吃的，怎样？”
　　“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