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63、神陨（二） 这里是最深

　　这里是最深的海底，透过荒火照亮的方寸之地，依稀能看到脚下是一大片灰白，如燃烧过后的灰烬一般。墨色的山体便是静静伫立在这一片“灰烬”中。
　　子玉把火苗弄得更明亮了些。火光照耀下，龙晶岩体愈发透亮，子玉的手穿过禁制，轻轻帖在冰冷的岩壁上。静静地屏气凝神，片刻后他感知到了一股力量，在这山体之中源源不断地流动，山体之下，则是一片比这瀚海更巨大无边的“力场”。
　　子玉明白了。
　　这山，不是坐落于大阵之上，而是整个山体已经与法阵融为一体。山巅伸出海面，吸纳天地灵气，融汇后再源源不断进入大阵中流转。从而补全了因天地气运变换而残缺松动的部分。
　　山不崩，大阵便不动摇。

　　蛟神是把自己的身躯化作了一件“镇物”，填了大阵。

　　少顷，子玉放开手。
　　自怀中取出那片护心鳞，看了看，而后伸出一根手指，“噗！”地戳入了自己胸口。
　　小橘吓了一跳，惊叫“子玉你做什么？！”
　　“没事，不用怕”子玉说着，缓缓将手指从心口里抽出来，顿时，一缕鲜血被指尖牵引着从心口处飘出，指尖在鳞片上一划，鲜血便洒落在鳞片上，转眼渗入其中，了无痕迹。
　　“这是我的心头血”
　　子玉对小橘解释道
　　“蛟神的这片护心鳞里面蕴含了他的神力，极有灵性，我把心头血滴入，与它结合，从此后它便是我的一部分。我不会分身之术，只能权且用这种方法替代了。虽说蛟神大人让我把鳞片留着做将来保命之用，可是我受了他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说着，子玉祭出妖力，一团白光把鳞片包裹其中，直接打入了山体之中。
　　“从此以后，我的性命便与这山这法阵连在一起，若是大阵松动，我必以性命相护”

　　你以性命救我，我便以性命回报，守你所守之道。
　　小橘默默看着子玉做这些，再没有问，她懂了。

　　两人从海底下出来，忽然发现眼前的海面上竟站着一个人。子玉一愣，正要靠近去瞧，那人倒是先听见了动静，回过头来。竟是一个没想到的人——

　　“太孙殿下？怎么是你？”
　　此人正是东海老龙王那个性情不太好的太孙。他依旧一身黑衣，不过这回头发倒是梳得整齐利索，面上神色也颇为平和，没有了先前那股令人不愉快的戾气。他瞧了一眼子玉小橘，却没有惊讶之色，只略一拱手
　　“涂山公子，别来无恙”
　　仿佛早料到了他们会来一样。
　　“你……”
　　子玉看看他，再看看小岛，他没等子玉问便先说道“我来祭拜一下蛟神殿下，还有，”
　　他一皱眉头“别叫我太孙，我叫风逸，是母亲给我起的名字。”
　　子玉这才想起来，这位太孙的母亲便来自蛟族
　　“哦，是了，你也有蛟族的血脉，算来也蛟神大人的后辈子孙”
　　太孙风逸的眼神飘向小岛
　　“我母亲初到东海，住在宫外别苑。龙族看不上她，连带着侍奉的人也轻慢她，克扣她的衣食用度。后来殿下知道了，便替她出头说话，老龙王碍于面子这才教训了那些宫人，她的日子才算好过些。后来我父亲陨落之后，也是他时时照拂我们母子。于情于理，我都该来祭拜他”
　　说罢，便对着小岛跪下，行祭祀祖先的三叩九拜之礼。
　　子玉和小橘对视一眼，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同行礼。风逸拜得极认真，神情端庄肃穆，子玉瞧见了，心里估摸着，这礼恐怕他对自己亲爷爷老龙王都未必这么认真行过。心里头对他的看法忽然便有些改观了。
　　海浪拍打着小岛，发出一阵阵涛声，子玉总有种错觉，仿佛那个嬉笑没正形的大神还活着，正在某处瞧着他们这些小辈磕头的样子，偷着笑呢。
　　若真如此，那该多好啊。

　　礼拜完毕，子玉纯粹出于礼貌，邀请风逸去大船上稍坐，没想到他一口便答应了。
　　三人回到大船上，子玉烹茶，三人饮了一会儿，相对半晌无言。片刻后，子玉觉得实在有些尴尬，便主动开口找些话来说
　　“我听蛟族那些女官们说，她们准备在北冥为蛟神大人立个衣冠冢，毕竟蛟族陨落一般都会葬在北冥”
　　“大可不必，我想他应该更喜欢待在这儿”风逸摇摇头
　　“殿下他，其实并不喜欢待在北冥”
　　“哦。”
　　是的，风逸比子玉更了解蛟神。
　　蛟神之前十万年漫长的生涯，究竟是什么样子，子玉并不清楚。但凡活得久，名头大的神仙妖族，总该有不少传闻轶事，风逸大概从小便听过不少吧。子玉这样想着，看向风逸。
　　“其实，蛟神曾经有过一个心悦之人。”
　　风逸仿佛是窥探到了子玉心里所想一般，忽然开始说起来。子玉一怔，没有做声，就这么听着
　　“那是数千年前，西海鲛人族的小公主刚过及笄之年，一心想要游历四海。便划着一叶小舟泛海漂泊。途径北冥的时候，遇上了蛟神巡海。就是这一见，十万年没动过心的蛟神，忽然便动心了。”
　　鲛人……子玉面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他想起了自己乘着巨鲲在海上飘的经历，那些青面獠牙身着鱼皮的鲛人，连语言都不通，上来就要把他生撕活剥了，这蛟神的品味也太独特了吧……
　　“你不要想岔了，”风逸大约是瞧见了子玉面上神色不对，顿了顿，解释道
　　“鲛人其实只是一个统称，他们也是分很多种族的，长相各不相同。西海的鲛人天生貌美，肌肤如雪，眼睛碧蓝，鱼尾上还有五彩鳞片。”
　　“呃……行吧，你继续”子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想，这风逸性情乖戾也就罢了，偏还如此善于洞悉人心，可真是……

　　子玉虽然幼年便没了双亲，但族中长辈并不曾慢待于他。他从小生活优渥顺遂，自然理解不了自幼仰人鼻息卑微长大的风逸。那喜怒无常的心性，洞悉人心的本事，恰恰是在这种境遇中造就出来的。
　　只听风逸继续说道
　　“蛟神活了一大把年纪，头一次心悦一人。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时小公主心思单纯，情窦未开。他邀请小公主在北冥小住，指望着日子久了，人家能明白他的心意。可是小公主只把蛟神当做了一个忘年知己，一个暖心和蔼的长辈。对他的悉心照顾并未察觉出半点弦外之音。其实，以蛟神的威名远扬，他大可以直接去向鲛人族长提亲。小小的鲛人族是万不敢推辞的。但是蛟神没那么做，他甚至都没有向小公主表明过自己的心意。后来小公主在北冥待腻了，蛟神便亲手为她造了大船，送她出北冥，继续她的旅程。”
　　“啊，蛟神也太……”小橘忍不住打断，“喜欢人家就说出来啊，他干嘛要藏着掖着？”
　　“可能，他是怕说出来，给小公主徒增负担吧”子玉轻轻地说道，他忽然有些明白蛟神了。
　　风逸没说什么，顿了顿，又继续道
　　“小公主游历四海一去便是几百年，蛟神便托天上的飞鸟，海中的巨鲲时时替他传递讯息，后来得知小公主结束了游历回到了西海，他便前去探望。谁知去了才知道，陆地上的木灵一族欲与鲛人联姻，族长已经应允，将小公主许配给了木灵族的王子。蛟神去时，男女双方已经见过面了。那王子也是一表人才，与小公主年岁相仿，两人一见倾心。木灵和鲛族也都对这桩婚事极为满意。于是这件事便这么定下了。蛟神甚至还被留下喝了两人的定亲酒。”
　　“哎呀，蛟神大人好可怜”小橘撇撇嘴，扭头看了一眼子玉，
　　“后来呢？”子玉问
　　“小公主大婚之后便跟随夫君住到了陆地上，蛟神也回归北冥，此后数百年两个再无联系。再后来，陆上发生了炎黄大战，很多异族都被卷入其中。木灵一族支持炎帝神农，之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炎帝战败了。当时公主的夫君也葬身战场。蛟神听闻这消息的时候，公主已经回归了西海孀居。蛟神前去探望，邀她前往北冥出游散心，然而公主丧夫之后心如死灰，拒绝了蛟神好意。此后她都再没有踏出西海一步。蛟神想尽办法搜集了四海的珍奇宝物送去，却再也换不回公主开心。过了不到百年光景，公主便在悲伤中郁郁而终了。”

　　“那，从头至尾，她都不曾明白蛟神的心意吗？”小橘忍不住问到，风逸摇摇头“是不是真的不明白，这没有人知道。反正蛟神从未得到过回应，这是事实。”
　　“世间事，多半都是如此吧。哪有那么多的两情相悦白头到老，不过是书里写写骗人的罢了”子玉叹了一口
　　“子玉，你讨厌！”小橘闻言瞪了子玉一眼，竟破天荒头一次露出了微嗔之色

　　“好了，故事说完，茶也喝完了，我也该走了”风逸撂下了茶杯，起身与他们二人作别。
　　“你这是要回东海去？”子玉问他
　　风逸摇了摇头“我这次出来就不回去了。我已经禀明母亲，要出去历练一番。”他抱拳拱手，“二位，咱们有缘再见了。”
　　一袭黑衣，也不乘舟，踏浪而来，乘风而去。
　　子玉站在船头，望着那背影，心中一时间翻起五味杂陈。
　　人间最悲伤的事情便是生离死别。
　　可妖界最不缺的便是生死别离。
　　他的父亲母亲，叔伯，兄长……都一个个离他而去。他原本已经见惯了这些，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感到悲伤。而今却发现远不是如此。
　　或许他的心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坚硬。又或许，是到了人间，遇到了这种种，才开始变得柔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