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62、神陨（一）

　　初到人间时，子玉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过客。
　　那些屠城也好，大战也好，尸山血海，枯骨荒村，饥饿的流民，哭嚎的妇孺，他觉得都与自己没关系。毕竟他是妖，来自另外一方天地，人间怎样，又管他何事呢？
　　可直到蛟神消失在他面前。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就不是这人间的过客了。
　　自打他使妖法强行绑住了小橘的魂魄的那一刻起，自打他屠了东海魔龙的那一刻起，自打他吸取精气阳火害死了那个姑娘起，不，应该是自打他踏足人间起，他便与这人世渐渐产生了羁绊，并且越来越深，深陷其中，再也脱不开身了。

　　蛟神陨落的消息渐渐传播开来。
　　作为曾经与上古诸神同在的最后一位神祗，他的陨落令三界六道一众神仙异族们无不动容。同时，血族妄图破坏上古法阵，释放魔头的事情也传遍了三界。
　　消息传播的如此之快，子玉揣测，蛟神的那些“老友”们定然没少出力，如此看来先前蛟神那些日子的哭天抹泪也不是白嚎的。

　　他愈发觉得，真正“算无遗策”的根本不是血族，而是这位活了十万年的老神仙。
　　一时间，血族由备受推崇的所谓“人间隐皇”一下子沦落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之鼠”。除了从未在三界露面的血族之主，其它那些四处招摇的家伙，顿时销声匿迹了。比如叶二。
　　那一晚之后，再没听说叶二的行踪。不过子玉知道他定不至于就那么死了，只是躲起来避风头罢了。
　　同样不知所踪的，还有那位口德不好的仙官天眼。
　　他果然被蛟神言中，遭到了天罚——因为没有能及时向天庭举报血族的阴谋，被定了“监察失职”的罪名，贬罚下界受罪去了。子玉一想到这便觉得快意许多。

　　此时，子玉和小橘早已离开了纷乱尘世，踏上了去往深海的旅程。
　　人间圣贤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经历了这一番风波，子玉似乎也对人间产生了些许厌倦。此刻乘着大船漂浮于海上，听波涛拍打船舷，看红日东升西落，倒也内心平静些。
　　不过，这并非是他出海的原因。
　　小橘一直在为蛟神陨落而难过，连饭都吃得少了许多。
　　“子玉，蛟神大人为何会陨落？”这样的问题，她反复问了许多遍。子玉也不能把什么都跟她说，只能在她所能理解的范围内简单地解释一番。小橘问得多了，子玉便有了出海的念头。
　　虽说蛟神道别之时嘱咐不必为自己难过，但子玉总归是受了人家莫大的恩惠，不能不去悼念一番。更何况，他有许多想不明白之处。
　　据传说，蛟神十万年前诞生于北冥深海冰窟之中。在这一次扬州之行以前，从未离开过大海。

　　他与子玉相识的日子还不到一载，可是却舍了自己的性命保全子玉。
　　为什么？
　　直到这一刻子玉都是迷惑的。
　　虽然蛟神口口声声说血族给他设计了双输的结局，但他也明明可以选择不救子玉，至少那样他活着的可能性更大些。他甚至应该杀掉子玉，消除这个隐患。杀一个堕魔的妖，救三界众生，不是更合情合理吗？

　　蛟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仙？
　　他总是一副嘻嘻哈哈，没正形的样子，可是如今却发现，没人比他更心思细腻，面面俱到。他明明一见面就瞧出了子玉的底细，可是却只字未提，明明知道子玉的存在是个隐患，可是却一直帮他护他直到最后。
　　子玉想去蛟神诞生的地方看一看，也许能找到些答案。
　　蛟神陨落后，追随他的蛟族们准备回归北冥，子玉小橘二人便与她们一道。
　　不过，出海之后不久，子玉又改了主意。
　　他听到海里的水族们都在谈论，说某处海底一夜之间“长出”一座高山来。他随即便意识到，那里也许就是连蛟族都不知道的“海眼”所在。他决定去看一看。
　　大船出了东海之后，又过了两日，蛟族们便离船北上，子玉和小橘依依惜别了她们，之后便开始一面向沿途的水族打听消息，且问且行。
　　因为没有海图，也不知道确切的位置，着实绕了不少冤枉路，尽管子玉施妖法让海风一直顺着吹，但大船还是在海上飘了两个月，才终于见到了那座“长”出来的山。
　　从海面上看去，那只是一个小小的石头岛，孤零零伫立在瀚海之中。唯一只是那石头的颜色浓黑如墨，看上去与寻常的礁石小岛有所不同。
　　大船靠不得近，子玉便让小橘含了避水珠，又用法术造出一个小小的避水禁制，这才拉了她分开波浪踏入海中。
　　海面上的小岛不过是山的一角，潜入海面之下，才得以窥得一二——
　　好一座巍峨雄壮的高山！
　　从深不可测的海底一路拔起，冲上海面。山势盘桓而升，犹如一条腾飞的巨龙，却在出水的一刹那间凝固。太阳光透过碧波，照射在漆黑如墨的山岩上，竟隐约透出琉璃样的光彩。靠近了细看，那岩石上竟有如天然而成的水波纹路。怎么会有这样奇特的石头？

　　片刻，子玉想起来，曾在古籍中见过这样的记载，据说当巨龙陨落时，必口吐烈焰，焚化自己的身躯，那熔岩凝固之后便会化作黑色晶石，名曰：龙晶。
　　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在心底翻涌起来。
　　一向心思简单的小橘盯着这山看了半天，若有所思，忽然问“这难道……就是蛟神大人？”
　　子玉点点头，小橘顿时便落了泪，哭着伸手去摸那岩壁。。
　　“蛟神大人……”她哭的抽抽噎噎地，子玉替她擦擦眼泪，“先别哭了，我们下去看看”
　　说着，使出分水之法，劈开水流，拉着小橘一路往深处潜下去。
　　其间，各色鱼儿好奇地朝着他们的禁制游过来，似乎也想瞧一瞧这陆上的生灵。然而这里不愧是海眼，一路下去总也不见底，不多久四周便渐渐漆黑一片，海水也变得冰冷刺骨。多亏禁制隔绝了大部分寒气，子玉随手点起一朵荒火，照亮了小小方寸空间。
　　一些长相奇怪的深海鱼儿被火光所吸引，好奇地游过来，撞到禁制，把小橘吓一跳，赶忙往子玉身后躲。子玉轻拍她的背安抚她“没事，不用怕，那只是鱼而已”
　　越往下潜，越发寒冷。虽然有禁制隔着，小橘还是抵不住阵阵寒意，双手冰凉。子玉轻抚她的掌心，度气给她。
　　“这里怎么跟东海不同呢？东海海底那么美，这里却又黑又冷的”小橘望着漆黑一片的深海不解，这傻丫头，大概以为天底下每一片海都是一样的。
　　子玉笑了笑，对她解释道“这里比东海深许多，自然也就冷得多，也没有那么多漂亮的珊瑚，璀璨如昼的夜明珠，也没有龙宫。可这就是海底原本的样子。真正的海底，便是这样一片冰冷，万年孤寂的地方。”
　　“原来如此”小橘点点头，转而叹了一大口气
　　“那蛟神大人的真身之前就一直坐在这里吗？几百年，一千年，他该是多么寂寞啊！”
　　“也不会吧，毕竟他还有那么多分身呢”子玉说着，眼前又浮现起那个永远笑嘻嘻没正形的身影，
　　“况且，他已经活了十万年，对他这样的大神来说，几百年，一千年，不过就是须臾瞬间罢了”
　　“也对”小橘也释然了，然而隔了片刻，又叹气，用一种悲春伤秋的语调道
　　“神仙也好，你们妖族也好，寿命都那么长，可我的一生就只有几十年光阴，对于你们来说，我才是须臾瞬间吧”
　　“怎么会，别瞎说！”
　　子玉吓了一跳，没想到一向心思简单的小橘竟也会说出如此的话，刚想跟她解释，却忽然觉得不对，猛转头盯着小橘，震惊道“你，知道我是妖？”
　　“知道啊”小橘点点头，表情毫无异样“蛟神大人说过，你的真身是九尾白狐，上古妖兽，很有名的呢！”
　　看着她说起自己的语气竟还有些推崇，子玉忽然害羞了，垂下了头去“其实也没什么有名的……”
　　心中却有如擂鼓一般——
　　她竟早知道自己是妖，真是白担心一场。
　　她竟知道自己是妖也不害怕！
　　震惊过后，一丝暗喜如幼芽般悄然爬上心头。
　　他从眼角偷偷注视着小橘，蓝色的荒火映照着她小小的脸庞和尖尖的下巴，显得格外娇柔，令人忍不住怜惜。想起蛟神说过“她最多还能有十年”，心中又是一阵抽痛。
　　子玉在心里默默对她说道
　　“你不是须臾瞬间，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无论长短。无论我再活多久，上千年，万年也不可能忘记。”
　　生命若是无波无澜，万年也不过一瞬，若是心有所住，一眼即是万年。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不再下沉。在一片万籁俱寂中，落在了山底，这里便是真正的“海眼”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