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61、困仙阵 随着一

　　随着一阵脚步声渐渐离近，叶二的那张脸从黑暗浮现出来。他一席黑袍，头戴玉冠，手里捧着一只碗，满面笑容。
　　子玉只觉那笑容说不出的厌恶
　　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人间，越是凶猛厉害的角色，越是努力装作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而那杀生千万霍乱人间的魔头，都是一副高高在上，天潢贵胄的样子。
　　蛟神让他小心叶二，他没当回事，果然糟了算计。
　　从追着叶二进入那黑洞开始，不，应该是从追踪小橘开始，他便一步步落入了对方陷阱里。

　　“叶二，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子玉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你等着，让我出来，我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你出不来了……”
　　叶二皇子轻蔑地笑着
　　“这个阵法，出自我一个门客，他家族世代靠着捕捉异族为己所用。此阵经历数百年试炼，从无差池。只要落入其中，便是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子玉心惊，他意识到叶二说的不错，这阵法正在源源不断地抽取他的妖力，没了妖力，他别说冲出去，便是连眼前的黑暗都看不清。
　　“涂山公子真是好手段。我耗费百年之力造就的数万大军，这么轻易便被你灰飞烟灭了。还折损了我最精锐的一只飞将。唉，可惜，可惜了”
　　子玉想起了那片铜镜碎片，果然，那一夜他与僵尸大军作战，全被这家伙看到了。
　　子玉瞪着他，一声不吭，心里不停地盘算逃脱的办法。
　　叶二话锋一转，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如此，我哪能寻到这么一具火烧不坏，天雷都劈不化的好躯壳呢？”
　　“什么驱壳”子玉听着话不对“你什么意思？”
　　“我初见你时，竟小瞧了你。你的这副身子之强悍，在这人间绝无仅有。”
　　叶二靠近他，微笑着像是打量一件货物般看着他
　　“若不是那一场雷劫，我竟不知，你不但身具上古妖兽之血，而且居然经历魔化却灵智不泯。这样的状况，在三界之中绝无仅有。你就是我父皇一直想要找的，能够承载上古魔神之力的完美躯壳。你简直是上天送与我族的宝贝。”
　　他说着，把手中的碗端到了子玉嘴巴边上。
　　“来，喝了它，你就会拥有这三界最至高无上的力量……”
　　一股腥甜的味道钻进子玉鼻子里——是人血。
　　新鲜，刚刚从腔子里流出来的人血，带着人滚烫的体温和活气。
　　“你要干什么？！”子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想起那只魔龙。太孙说，那条倒霉的龙便是被一碗活人血拉入魔道的。他跟那魔龙可不一样，他的身体早已魔化过，原本便是靠着小橘，他才勉强从入魔的边缘挣扎回来。若是这一碗人血灌下去，那么他可就再也不是他自己了。
　　子玉拼命挣扎，奈何困仙阵把他的力量抽得一干二净，他连扭动脖子都费尽力气。
　　叶二腾出一只手，捏住子玉的下巴，“给我喝！”
　　他的五官已变得狰狞，原本极黑的双瞳，透出一股疯狂的妖异红光，
　　“我呸！”子玉奋力想要把脑袋扭开，然而一切徒劳，他就像个废物一样，任凭叶二掰开了嘴巴，强行把那一碗热滚滚的活人血灌了下去。
　　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奔涌而下，穿过心脏，浸透了元丹，又化作一股热浪在体内横冲直撞，最终直冲天灵盖。
　　顿时，天旋地转，乾坤崩塌。
　　人血激起的兴奋感如滔天巨浪，子玉的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元丹里的那股力量受到了这无以名状的巨大冲击开始疯狂地涌动，他感到自己的身子正在由内而外地变化，撕裂，聚合……
　　一时间他在极度兴奋和极度恐惧之中来回挣扎，一时间他又在极度痛苦和舒爽之间反复变换，他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过去一千年的记忆如流水般离他而去，人间短短数载的经历更是如指间沙一般迅速消失。
　　不，不要！
　　他努力地扭过头看向身旁的小橘。
　　小橘……
　　小橘…
　　他拼命地在心里念着她的名字，哪怕忘了一切，他也不想忘记她。可是一切徒劳，魔化如岩浆一般侵蚀他的神智，他不可遏制地滑向一片混沌的深渊中……
　　忽然胸口传来一股震动，接着是“轰——！”的一声巨响。
　　混沌中子玉感到整个地面好像都在震动，还有什么东西不断掉落下来，砸在自己身上头上。然而他的意识和五感都在抽离之中，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他努力地睁开双眼，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黑色的，非常巨大。
　　是叶二口中的“魔神”吗？
　　它要来占据自己了吗？
　　子玉迷迷糊糊地想着，他已经连最简单的思考也做不到了。

　　那是一条黑色的巨龙。
　　不，不是龙。它头上没有龙那般珊瑚状的角，只有两支很短小的犄角，它身上也没有五爪。
　　这是一条巨大的黑色的蛟。
　　黑蛟的身体撞塌了暗室的墙壁，砸塌了屋顶。巨大的尾巴一扫，那些刻着符文支撑阵法的大柱立刻横七竖八碎裂成一段一段。
　　叶二还来不及反抗，便被黑蛟的尾风扫到，直挺挺飞出去，砸进了那一堆残垣断壁的瓦砾中。
　　黑蛟冲子玉喷出一口气，顿时，那些儿臂粗的锁链便断成一截一截从子玉身上滚落下来。它张开巨大的嘴巴，将子玉衔在口中，又衔起一旁昏迷的小橘。带着他们一起朝天空中飞去。
　　它飞得很高很高。
　　薄薄的云朵飞快地从它身边掠过，皎白的月光照在它身上，它每一片鳞甲都闪闪发光。巨大黑色眼睛如深潭，倒映着灯火阑珊的人间，越来越远，渐渐了无一物。
　　也不知飞了多久，黑蛟在一片空旷的海滩上落了下来。
　　它长长的身体在子玉面前盘起来，一圈，又一圈，将子玉和小橘包围在其中。渐渐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境”。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子玉耳畔响起来：

　　“小狐狸，你不听话……不是让你不要出去的么？”

　　“蛟神大人……是你吗？”
　　子玉惊讶地发现，他又能开口说话了，神智也变得清明起来。
　　他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浓重，密不透风的黑色。他正自疑惑，蛟神的声音就在这一片黑暗中响起，
　　“唉，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省心，不是说了让你们别出禁制的么？！”
　　语气半是责怪半是无奈，子玉这才明白，蛟神为何先前特意叮嘱他待在禁制里，或许正是担心眼前的情景会发生
　　“对不起，他们掳走了小橘，我…蛟神大人，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
　　“算了算了，已经如此了，不用自责了……”
　　蛟神的声音带着一点沮丧，子玉愈发的愧疚，他知道自己闯祸了，恐怕还是很大的祸

　　“蛟神大人，叶二说我是‘完美驱壳’？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他说那个魔神……”
　　“好了好了，知道你有很多疑问，莫急，我都告诉你。本来不想跟你说，但现在……唉”
　　蛟神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来
　　“你听说过海眼吗？”
　　果然！子玉的心一沉
　　“海眼，便是海底最深的深渊。上古诸神时期在那里设立了一处大阵，压着洪荒之初被打败的魔头。大神们都相继陨落之后，照看大阵的事儿便落在了我头上。这些年法阵的力量有所松动，那魔头便渐渐不受控制，虽说它不至于逃出法阵去，却也勾连上了三界之中那些阴暗之辈。”
　　“你是说血族”
　　“对，就是他们。我虽在海里，可是岸上也并非没有耳目。据我所知，早在千年之前，那血族之主便与魔头勾搭上了。魔头许给他力量，他便想法子让大阵崩塌。然而这法阵是借天地之力，万物之灵来维持运转的。没那么容易被破坏。但是每逢人间乱世动荡，星斗流转，天地气运变换，法阵便会出现缝隙。”
　　“我懂了，所以血族一直在背后搅弄风云，引发人间战乱动荡”
　　“正是如此，这千年来人间几次战乱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一旦那魔头破阵而出，届时三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敢想。所以我的真身一直守在海眼之下，就是为了看住法阵，只要我活着一日，便守一日。”
　　怪不得蛟神说过他活了十万年从未上过岸，原来竟是因为这个吗？
　　“那么先前的你……”
　　“那都是化身，像我这样活了几万年的老家伙，分几个化身出来，不算什么。”
　　子玉心头一阵发堵，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那，那什么魔，难道，就那么厉害，你都打不赢吗？比我们妖界的魔兽还要厉害？”
　　“瞧你这点儿见识！”
　　蛟神的声音难得有了笑意，虽然是鄙夷的笑
　　“那可是开天辟地时诞生的魔头，岂是你们妖界那些玩意儿可比的？上古诸神尚且杀不死，只能将其镇压，我又哪是对手？！”

　　今夜之前，子玉从未见过蛟神出手。他永远都那么懒洋洋的，总是在喝酒，睡觉，插科打诨，一副不着调的模样。然而今夜一见，蛟神显出本相，且不说别的，只这瀚海一般的气势便叫天地间万物都望之不如。子玉在妖界也见识过不少厉害的家伙，可瞧着也不如蛟神这般气势上来的震撼。
　　连蛟神都打不赢的，那魔龙该是有多么厉害呢……

　　子玉隐隐觉得大事不妙，
　　“可是现在，您显出了真身来救我，那海眼怎么办？”
　　“放心吧，我这也不是真身！”蛟神哼了一声
　　“那些家伙，巴不得我现真身呢！原本‘敌不动我不动’，我还指望着再耗些时日，可是却没想到，蹦出了你这么个家伙，真是天命啊。”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他们……”子玉又想起刚刚那叶二口中的“完美驱壳”，“想必是因为我，那魔头就要出来了？”
　　“那倒也不至于，你不用太自责，此事也不全赖你，”蛟神打断了子玉
　　“魔头若是能逃脱，固然需要一副驱壳，你有上古神民血脉，又有堕魔的经历，或许可以承载那魔头一二分力。血族看中了你的身子不假，但他们也没把指望全放在你身上，不过是利用你做个一箭双雕之局而已”
　　“这又是何意？”
　　“这帮坏种！”蛟神恨恨声骂道
　　“他们先是在海眼制造了震动，引我收回分身前去查看。我前脚一走，他们便利用小橘引你进幻境。捉住你，再用活人血诱发你入魔。若是我对你置之不理，那么他们便抽了你的魔气去触动大阵，如今江山动荡，正是气运变换之时，大阵一旦有缝隙，魔头哪怕只脱出一丝分身，也会引发大乱。若我出手救你，则势必要分出力量，便恐无法全力压制大阵。哼，他们打得一手好算盘，怎么算我都是输！”
　　蛟神絮絮叨叨，长吁短叹。子玉却越听越心惊。
　　刚刚自己被灌了活人血，明明已经失了神智，可这会儿却又神智清明，分明是蛟神用自己的力量帮他压制了魔化。想当初，蛟神不肯对魔龙出手，分明是生怕浪费了神力，可眼下却为了自己……
　　“蛟神大人，现在你为了我动用了神力，那大阵……”
　　“还能怎么办，不过是舍了那具十万载的身子罢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老人家我真的要陨落啦！”
　　“啊！”
　　子玉大惊，难道蛟神见天儿说自己要陨落，竟是真的？
　　难道他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原来害得蛟神陨落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自己？！
　　子玉一时间又震惊，又难过，不知该如何是好，反而是蛟神倒过头儿来安慰他
　　“好了，你也别为我难过。天地也终有穷尽时，世上所有的缘分最后都须一别。小狐狸，我的鳞片你收好，里面有我最后一点神力，关键时刻或许能保你一条命。就算用不上，留着有个念想也好……我走啦，你跟丫头说一声，你们……”
　　蛟神的声音断了断，似是欲言又止“总之，都好好保重吧！”
　　此话音一落，黑幕瞬间消失，子玉眼前大亮。没有蛟神，只有他和小橘躺在一片安静的海滩上，一轮几近完美的明月照在他们身上。
　　他猛地坐起身，胸口“扑啦”落下一物，掉在闪着光的砂砾上。
　　薄如蝉翼，透明如琉璃。
　　是蛟神的那片鳞，护心鳞。
　　子玉拾起来，他瞬间明白过来，刚刚的“蛟神”，竟是这一片护心鳞所化。
　　那晚蛟神把这个给了他之后，他便一直贴身藏着。之前并未感觉到这鳞片有什么古怪。然而此刻手握着它，却能感到里面的力量。
　　如大海一般，浩瀚却静谧。
　　或许当日赠这鳞片给子玉时，他老人家便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子玉眼前又浮现起这些天来蛟神的样子——彻夜饮宴，疯癫笑闹，抱着旧友们又哭又笑。当时他还觉得十分尴尬，可如今却……
　　他站起身，对着大海深深地拜了下去
　　“晚辈涂山氏子玉叩谢北冥蛟神救命之恩！”
　　“子玉…”
　　身边传来小橘迷迷糊糊的声音，她也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