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60、中元幻夜 这是哪

　　这是哪儿？
　　子玉眼前一阵光闪过，赫然发现自己竟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已是上灯时分，主街两旁的店铺都挂满了灯笼，身旁是人潮如织，到处都是叫卖声，乐声，人语。
　　哪里还有那叶二的身影？
　　竟追丢了？！子玉垂头丧气，漫无目的地沿街走着。
　　一阵焚烧的青烟顺风飘过来，还伴着些许白灰飘飘洒洒落在子玉的衣襟上。
　　他回过神来，扭头一看，原来是有人在街边焚烧祭祀。
　　今夜便是中元了吗？
　　子玉皱着眉头，他怎么记得今天才是十三。算了，不去想这些。
　　忽然，子玉心口猛地一颤，他竟感知到了小橘的气息！而且就在附近！他赶紧朝着那气息来源的方向奔过去。
　　越往前走，前面的人越来越多，竟还有锣声，子玉觉得奇怪，难道是在举行什么山会？
　　有人喊到“白云观道长开法会降妖伏魔了，大家伙快去看啊”
　　原来是装神弄鬼大会。
　　子玉顾不上瞧，他感觉到小橘就在这里，无奈人太多了，接踵摩肩，他只能像没头苍蝇般地在人群里到处寻找小橘的身影，看着个头娇小的女子，便一个个找过去，然而却都不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他一路找着，渐渐挤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面。
　　前方是一个用木头搭起的高台，上面盖着一席红布。台下是香案，案前一个道士正踏着天罡步法，飞快地挥舞着拂尘。只见他一手拿出一张符纸，一抖，符纸自燃，笔直向前飞去，点燃了香案上的蜡烛。众人叫好，接着他用同样方法依次挥出三道符，将香案上的香烛全部点燃，众人再次抚掌叫好。
　　道士在案前站定，开口道
　　“中元节至，幽冥大开，妖魔横行，今天贫道为大家斩妖除魔，大家请看——”
　　他拂尘一指，那高台上的红布“呼啦”一声落了下来，
　　“哎呀，道长，这明明是个姑娘啊！”
　　“怎么给捆扎成这样，瞧着怪可怜的……”
　　子玉刚刚好拨开前面的人，抬头一眼看过去，顿时目眦欲裂
　　台上五花大绑着一个女子，竟是小橘！
　　小橘不住地挣扎，口里被塞了一团麻布，发不出声，煞白的小脸满是泪水。
　　一瞬间子玉简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一身的妖气忍不住倾泻而出。
　　与此同时，台上的小橘竟然也起了变化，脸上竟生出了细密的白毛，耳朵也变得尖尖长长的，含着泪水的眼睛也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快看，变了，变了！她果然是妖怪！”
　　人们纷纷惊叫起来。子玉也愣住了，难道小橘体内的妖力竟与自己感应？在此时发作了？！
　　他还没想明白，只听那道人大声道
　　“这是千年的狐妖，专吃人心，为祸人间，今天本道爷就替天行道，烧了它！”
　　说罢，他嘴巴微微动了两下，也不知道念了什么咒语，那高台竟呼啦一下燃起了熊熊烈火。
　　子玉急了，好在不远处就是河道，急忙一挥手，河里的水柱冲天而起，呼啦一下从高台上淋下来，大火瞬时被浇灭了。

　　“何方妖魔？！竟敢与本道爷斗法？！”
　　道士登时大怒，话音未落，子玉便推开人群上前去，一把抓住那道人，扬起手来，“啪啪啪啪”正反几个大嘴巴子，抽得道人是晕头转向。紧接着飞奔上台将小橘松绑抱了下来。
　　堵嘴的麻布取下来，小橘“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子玉的怒火顿时压不住了，妖力控制不住地往外泄出，一时间天空中风云变色，狂风夹着飞沙走石一股脑地砸在人们身上，
　　“妖怪！妖怪！”
　　受惊的人群纷纷四散奔逃，道人却逆着人流，挥着一把青木剑朝着子玉和小橘冲了过来“我杀了你们这些妖孽！”
　　子玉一挥手，那道人便像石头一样飞了出去。子玉给小橘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沙土，她小小的身子一直在不断的抖着，可知受了多大的惊吓。
　　“他们，他们抓我，绑我，说我是妖怪……”她哭得一抽一抽，子玉心里也跟着一抽一抽，他忍下怒火，只温声哄道，
　　“小橘乖，没事了，咱们回去，好不好？”
　　小橘点点头，用手背擦擦眼里，忽然摸到了脸上的毛，顿时大惊
　　“我的脸，我的脸？”她两只手慌乱地在脸上摸着，又摸到了尖尖的耳朵，“啊”地尖叫起来，猛地推开子玉，捂着自己的脸大哭起来。
　　“没事，没事”子玉连忙施法想压下小橘身上的妖气，可是竟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小橘又惊又怕，不停地问“子玉我怎么了，我的脸怎么了？”
　　子玉真的不知怎么解释给她听，他反复吸了好几口气
　　““那，那是因为，因为我是妖”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我是妖，你身体里有我的妖气，所以……”
　　“妖？”小橘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看着子玉
　　“你不是仙人么？不是跟蛟神，跟龙王一样的神仙吗？蛟神说……”
　　“不，不管蛟神说了什么，那只是他骗你的，”
　　他别过头去，不敢看小橘的脑袋，声音也越来越小
　　“我是九尾白狐涂山氏的子孙，当初为了救你，我在你身体里灌入了妖力，没想到……”
　　话还没说完，忽然小橘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啊”，猛推了他一把，
　　身前人影一晃，子玉回头，却见一柄青色的剑尖从小橘的心口处没入，血，滴滴答答沿着剑身一路流到地上。刚刚被踢飞的道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身后，手握剑柄，口里念念有词
　　“今日便替天收了你这妖孽……”
　　原来刚刚子玉心思都在小橘身上，没留神那道人悄悄溜到了身后，举剑欲刺，然而小橘却瞧见了，猛地推开了子玉，那剑锋便扎在了她身上。
　　这傻丫头……
　　小橘长大了嘴，看着子玉，似是想说什么，然而剧痛之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道人手一抽，青木剑离体
　　“噗”
　　带着小橘体温的热血喷了子玉一脸。接着那身子一软，轻飘飘地倒在地上。
　　如一片秋叶。

　　眼前这一幕，几曾相识？！

　　子玉如雷轰顶。
　　不，即便是九天落雷劈下来的时候，即便是被魔龙血融化的时候，也绝没有此刻这般痛苦。他瞪大了眼睛，竟然连一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全身的血仿佛在一刻凝固了。
　　下一刻，却又猛地沸腾起来！
　　他一把抓住那道人的脖子，十指微微用一点力，顿时那道人一张脸变成了绛紫色，发出“咯咯咯……”的声音，血，沿着口鼻淌了下来。顷刻间，那脑袋便歪向了一旁。
　　瞧，人的肉身，就是如此脆弱。

　　子玉松开手，把那尸骸扔在地上。他抱起小橘，把妖力注入伤口处。然而，小橘的脸还是眼见着灰败了下去，那双好像星空一般清澈的眼眸里，光彩也暗淡下来。
　　子玉拼命用力，几乎要把所有的妖力都灌入那个小小的伤口里，然而一切徒劳。
　　小橘无声地摇了摇头，失去血色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不”
　　她就这么看着他，脑袋枕在他臂弯里，一声也未发出，便没了气息。

　　白色的魂魄丝丝缕缕地从她身体上浮出来，子玉伸出手去抓，然而那无形之物魂魄却穿过了他的手。他急忙用妖力去捆住，试图向上一次一样将它们绑回她身体里，然而它们却向上飘去，如青烟一般散开，渐渐消失了。
　　小橘终是魂飞魄散了。
　　就在在子玉眼前，眼睁睁地注视下，散了。
　　子玉瘫坐在地上，抱紧了小橘的躯体，失神地望着天空，只觉得身上一时冰冷又一时火热。
　　他想不明白怎么会如此，为什么没能像上次那样救她回来，他明明那么强大，明明成功地过一次，这回怎么就不行了呢？。
　　他不知道自己的一双眼睛何时化作了血红，也没注意自己何时生出了利爪和尖牙，九条雪白修长的尾如蛇般绽开。
　　待他有所察觉时，他已然魔化。
　　口传来闷雷一般的震动，元丹里那十万亡魂化作的黑暗力量正在拼命奔涌，似是想要挣脱躯体的束缚冲出来一样。

　　他低头瞧着自己暴涨的四肢，长长的利爪。心里奇怪，明明还有灵智，明明没有发狂，怎么会魔化了呢？
　　他看着怀里的小橘，再也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甜兮兮叫他子玉的小橘。
　　明明自己很强大，可为何却救不了一个小小的她呢？
　　胸口在撕裂一般地疼，元丹里的力量在叫嚣，想要释放，想要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脑袋也在疼，里面似乎有个声音在喊
　　“去杀了他们……杀了这些人…血洗这座城…为小橘报仇”

　　为小橘报仇！
　　子玉抱着小橘站起身来，向前走去。
　　此时周围早已空巷无人，那些店铺的灯火也俱已熄灭了。大风把未焚尽的黄纸吹得漫天飞舞，飞沙走石间，子玉狰狞地走在当中，形如鬼魅
　　他猛地跃上一栋高楼的飞檐，踏着瓦片一步步走上屋脊，伸出利爪一把抓下去。瓦片瞬间四散崩飞，屋脊塌了一个大洞。他从上面往下看，瞧见了一张张惊恐地脸。
　　原来这些人都躲在这儿呢。
　　“妖怪，妖怪！救命啊！”
　　人们吓得瘫坐一团，瑟瑟发抖。

　　子玉咧着嘴角笑了，露出满口尖牙。
　　瞧瞧，人就是一群这么脆弱，胆小，愚蠢的玩意儿。亏他还为了他们拼了被雷劫劈的少皮没毛。一转眼，他们就把他的心扎了个千疮百孔。
　　他们不值得活着。
　　他抱着小橘从窟窿里跳下去。一步步走向那些吓得屁滚尿流的人们。
　　“不是怕妖怪么，今天就让你们好好知道妖的力量”
　　他狰狞地嘶吼道。
　　忽然，一阵隐约的乐声穿入了他的耳朵里。
　　这是……琵琶声？！
　　子玉停住了。
　　抬头四顾，哪里来的琵琶？
　　这声音好熟悉…就像是，像是……小橘弹奏的！
　　他看看怀里已经没了气息的人儿。
　　不可能啊？
　　迟疑间，那琵琶声越来越清晰了，就像是在他耳边弹奏一样。
　　血红的瞳孔中戾气渐渐散去，露出迷惑的神色。狂乱的心神随着这琵琶声渐渐沉下来。

　　他开始意识到这一切有些不对。
　　他明明记得今日是十三，而不是中元。
　　还有小橘为何会突然妖化，自己的妖力又为何会不管用
　　刚刚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一见小橘出事便失去了理智。此刻细细回想，却又诸多不合理之处。
　　最不对劲儿的是，他竟不记得自己见到小橘之前，发生过什么。
　　是假的！
　　子玉忽然明白了。都是假的，他中了幻术。
　　“是幻境！”子玉大喊一声
　　入局者一旦清醒过来，幻境便立即会失效。
　　果然，随着这声喊，眼前的一切犹如被搅碎的水面，一阵扭曲之后，惊恐的人群，破碎的瓦砾，怀里抱着的小橘全都不见了。
　　面前是一个暗室，烛火黯淡，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瞧见黑暗中似乎立着几根巨大的柱子。
　　“子玉……你醒啦！”
　　一声充满惊喜的呼唤让子玉猛地心头一跳，他艰难地扭动脑袋，感觉脖子似乎千钧之重一般。
　　那个差点失去的人儿此刻就在他身边！
　　小橘没有中剑，她就跪坐在他身旁，手里抱着白玉琵琶。瞧着子玉醒来，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起一丝笑意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刚刚是你……”
　　子玉刚开口便停住了，他看清了小橘的手——捻弦的手指，指尖已经裂开，鲜血淋淋，在白玉无瑕的琵琶上留下了斑斑殷红，似是开出了点点梅花。
　　自己在环境中过了多久？她就这样一直弹着吗？这是弹了多久？
　　子玉锥心般地疼起来
　　“小橘”他嘶哑地叫着，难过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小橘朝他笑了笑，似乎想说自己没事，然而一张口，却“噗”地吐了一口血出来。子玉终于醒来，让她一直绷着的心松了下来，精神一松便再也撑不下去了。
　　整个人顿时瘫软倒下去。
　　子玉急忙伸手揽她，却赫然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了。
　　不，不只是手，全身都动不了。
　　他低下头，只见两根巨大的三爪铁钩，从他肋下扎进去，穿透身体，将他整个“挂”在了身后的墙上。钩子这头连着儿臂一般粗的巨大锁链，锁链上刻满了古怪的符文，如蟒蛇般一圈圈缠绕着全身，并沿着他的身体周围一圈圈盘桓着，犹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尽头却不知伸向何方。
　　子玉就像一只猎物，被困在这“蛛网”当中。
　　他试着凝聚起妖力，然而瞬间便被那铁钩和锁链抽走了，这些锁链，竟能吸取他的力量！
　　“劝你不要徒劳挣扎”
　　一个温吞的声音在暗处响起
　　“这困仙阵，专门用来对付异族的，不过用在你这上古妖兽身上，还是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