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59、隐皇 法

　　法阵，海眼
　　子玉觉得这些听着耳熟，思索片刻，忽然记起来，当初在东海，龙族们喝酒时提起过，似乎在海底深处有一大阵，镇压着什么东西。子玉那时没有那么多好奇心，故而只听了这么一耳朵。
　　他便问侍女
　　“海眼是什么？法阵又是什么？”
　　可能是蛟神嘱咐过，侍女明显不想说，可是抵不过子玉的威慑之力，喘了几口大气之后，终于还是吐露了个干净：
　　“那海眼，相传为大海最深处，我族人一律禁制前往。只是曾听大人提过只言片语，那里好像有一处大阵，里面镇着很可怕的东西，若放出来，大人也收拾不得。其它的我便不知了……”
　　子玉再三确认了侍女说的是真话，这才放过她。
　　旋即陷入了沉思。
　　先前他还奇怪，蛟神是北冥之主，可却总是待在东海龙宫，似乎把那儿当家一样。虽说老龙王那个英年早逝的儿子娶了蛟族女，算是跟蛟神沾了亲。可是双方看起来不像是仅仅沾亲这么简单。老龙王几乎事事都听蛟神的，族里出了魔龙，是蛟神拿主意张英雄榜，万年难得的仙芝也是蛟神说给便给了子玉。想来，怕是老龙王倚仗着蛟神坐镇才是真的。
　　更何况，这些日来他便一直有个疑问，总觉得蛟神匆匆上岸，似乎并不只是游览人间外加会见旧友这么单纯。这位大神应该是隐瞒了什么事。
　　蛟神上岸，海眼异动，法阵，还有出现在扬州的血族……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片刻之后，他忽然从千头万绪中脱出来，想到一件事——小橘上哪去了？
　　刚刚没留神，这会儿他忽然在附近感觉不到小橘的气息了，小橘不在花船上了！
　　他赶紧回到花厅中，却见食桌早已经撤去，只有两个侍女在烹茶。她们说小橘用过饭之后便说回小画舫一趟，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小画舫与大船以甲板浮桥相连，子玉快步回到小画舫，推开房门，哪里有什么小橘？
　　只见花窗大开着，小榻上散落着一些丝线，还有一个快要完成的平安扣。子玉拿起来，上面还残存着一丝小橘的气息。
　　两日前，他带小橘去逛街市，小橘买了一些丝线，当时他还奇怪，这丫头除了琵琶啥也不会，要丝线做什么。
　　原来她是在做这个。
　　也不知谁教给她的，打得还挺工整。
　　从气息看来，小橘刚刚从这里离开没多一会儿。看着大开的窗户，子玉迅速意识到，小橘是被人掳走了——就在他逼问侍女的那会儿功夫里！
　　一时间子玉既惊又怒，气息都不稳了，然而下一刻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小橘第一次遇险。他明白着急上火并没有用。
　　冷静下来之后，子玉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蛟神在整个码头范围都布下禁制，不管是异族还是修行者，根本就进不来。况且，即便没有蛟神的禁制，以子玉的能力，哪怕只有一丝异样的气息靠近，他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能悄无声息靠近小画舫并且把人掳走，就只有一种可能——凡人。
　　这码头上来往的都是人，河面上也都是船只，凡人的气息无处不在，因此子玉才不会特别注意。与其说他是大意了，不如说他压根就没有想到会有人掳走小橘。
　　他们初到扬州，根本就没有与旁人打交道，小橘更是一举一动都在子玉眼皮子底下，谁会想要掳走她呢？
　　除非是……因为他？
　　子玉来不及细想了，眼下找人最要紧。
　　小画舫与大花船连在一起，要想上码头只能从大花船上走。劫匪不可能大摇大摆从侍女们眼皮子底下过去，必定是用小船接应了，再找地方上岸。无论是走哪条路，也多少会留下些气息。
　　他把平安扣贴身揣起，紧接着翻身出了船舱。循着气息追了出去。

　　然而离了码头，越往城中去，各种繁杂的气息便越来越多。明明是中元将至，街上来往的人却一点不见少，走了一畔，子玉竟失去了目标！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须知小橘与常人不同。她体内有当初子玉为了救她儿灌入的妖力。
　　按说人妖不同，妖力不能与生人阳气长久并存。但小橘当时已经濒死，身上的阳气精火衰弱至极，反而很容易便接纳了子玉的妖力。后来子玉不断持续灌入妖力，时间久了小橘的身子慢慢适应了。即便后来经过了仙草灵丹的洗伐重塑，如今她体内却仍留有一点妖力。
　　天眼那个嘴欠的玩意儿其实说的也不错，小橘实在不能算是纯粹的凡人。
　　也正是由于这一点，子玉才能感应到她。
　　然而此刻，无论子玉怎么屏息凝神，竟再也感应不到小橘的一丝痕迹。
　　一阵窒息般的恐惧笼罩了子玉，他满脑袋只剩一个念头——小橘丢了，这可怎么办？
　　这里是扬州城，不是那个小小的荒村，这里的大街小巷纵横交错，这里的水路四通八达，每个城门都在不停地进进出出，河道里，渡口外的船只也来来往往。一个小小的女子若是要从这儿消失，实在有千百种可能。
　　他真的慌了。
　　在之前一千年的生命里，他经历过那么多血腥的，黑暗的，痛苦的时刻，可没有一次让他这样慌过。此刻，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手在抖，不知道该往哪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就在这个时候，他那上古妖兽的鼻子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味。
　　怎么是它？！
　　这个气味他太熟悉了，不久之前还笼罩着泗州城——没错，就是死气。

　　子玉抬头看一眼挂在半空的太阳，这光天化日的，难不成还有僵尸出没？！
　　又看看人来人往的大街，此刻若是出现僵尸的话，那可就太不妙了……他没意识到，自己竟开始担心起这些凡人的性命。这在从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短暂地思忖了一下，既然暂时没有小橘的线索，便先去看看这死气从何而来。况且，僵尸的背后那股力量，或许与小橘被掳走脱不了干系。
　　他迅速走进一处无人的夹道，隐匿身形，施展遁法，朝那气息来源的方向而去。
　　片刻后，来到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
　　巷子歪歪扭扭，两旁是寻常百姓家的后门，一堵堵高矮参差的院墙紧挨着，粉白的墙皮被潮气熏得发了霉，大片的斑驳。子玉拐入巷子，只见两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正从里面走出来。看着像是从走街串巷的卖鱼人，然而身上那股清晰的死人味却逃不过子玉的鼻子。
　　子玉隐匿了身形，它们看不见他。他不动声色地迎着它们走过去，眼看双方越来越近。突然，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救命啊！云哥儿被歹人掳走了——来人，救命呐——”
　　僵尸闻声猛地加快了动作，子玉这才注意到，其中一个僵尸的蓑衣明显鼓出一大块，像是夹着什么东西。
　　是个孩子！
　　子玉毫不犹豫地朝它冲过去。
　　虽然隐匿了身形，然而行动间，气息还是泄露出一点，这些家伙能感应到妖气，顿时，挟着孩子的那个转身便逃。
　　另一个却迎着子玉冲过来。
　　电光火石间，子玉飞起一脚踢过去。一声闷响，如同踢到了一堵沉重的石墙。僵尸被子玉踢得朝后飞出去，然而却在着地的一瞬间便迅速跳起来，再度向子玉冲过来，蓑衣之下露出一双泛着青光，金属般的手臂，以及利爪般的手。
　　是魃！还是两只！
　　子玉顿时感到头疼，一个急闪身，顺势擒住了对方的手臂。
　　与此同时，挟持孩子的那一只趁机一跃上了墙头，子玉分不开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踩着民居的黛色瓦檐，几个腾跃便消失在巷子中。
　　缠斗几下，抽了空档，子玉一脚踹开了眼前这一只，转身也跳上墙头，朝着刚刚那个逃掉的方向追去。
　　那魃紧追在子玉身后，但它似乎不会法术。子玉施展遁法，转眼便摆脱了它。
　　虽然前头那只魃已经跑远了，不过好在它的气味实在太过明显，子玉的鼻子又非一般的好使，一路追踪，翻过了数条纵横交错的巷子，到了主街上，又沿着酒楼瓦舍高大屋脊一路追去。
　　扬州城可比那泗州大得多了，巷子纵横交错，主街高楼林立，飞檐斗角犹如野兽的獠牙般一片又一片，晃的子玉晕头转向的。偏这只魃还有意兜圈子，想要绕开子玉。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子玉追到了一处朱红色的高墙大院跟前。
　　气息错不了，魃便是潜进了这处院子。
　　子玉正想要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翻墙进去，却瞧见一队公差打扮的人从大门进去了，他赶忙抬眼，只见大门上挂着匾额——知州府。
　　竟是当地长官府邸所在。
　　这魃儿背着人家的孩子跑进这里去做什么？
　　子玉感到纳闷，然而下一刻，一些隐约的念头忽地蹿起。

　　这一回子玉学乖了，先仔细收敛好气息，方才轻手轻脚地翻入高墙之内。

　　扬州不愧为富庶之地，知州府也修得宏大，虽说比不起他之前在南京城见识去过的那些富人豪宅，可是也够大了，光是沿着曲折的外墙便走了半天，那气息绕来绕去，最终消失在后院。
　　子玉穿过长长的游廊，假山和水榭，来来往往的仆役不少，却都是凡人，自然察觉不到子玉的存在。他三拐两拐，来入到一间偏僻屋子前，气息在此断了。子玉稍稍把窗子拨开一条缝隙，里面是个小书房，四面全是书架，空无一人。
　　推开门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除了四面墙，没有别的出口。
　　魃的气息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是被什么法术给摒绝了。子玉试着向四面书阁逐一摸过去，当摸到某一处墙壁时，忽然手上摸了个空，没有实体的触感，反而是一股无形的阻力。
　　——果然有禁制！
　　子玉把手轻轻放在上面，感觉到这禁制下得着实一般，若在平时，他便硬闯进去了，不过此刻他不想打草惊蛇。
　　无妨，不过就是稍稍花些时间。
　　子玉别的法术都提不起，唯独对付禁制倒是手拿把掐稳得很——当初为了来人间，他可没少研究这些。
　　一盏茶的功夫，禁制没有破，只是被他轻巧地“移换”到了别处。顿时，原本粉白的墙上“凭空”出现一方门洞，子玉躬身钻了进去。
　　一进去便听见了隐约的说话声。前方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往前走了一段，尽头是一扇暗门，说话声清晰地从里面传了出来

　　一个略微有些熟悉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你仔细看看，这两个孩子哪个更像些？”
　　另一人语气恭敬地道“回殿下，仔细看么……左边这个更像一些，不过就是太瘦弱了，怕是到时候又经不起折腾……”
　　“也罢，为了万全，把这两个孩子都送入宫中，你们时时盯着，给他们进些补药，万一一个不成，还有个替换……”
　　“是，小人明白该怎么做”

　　是他？
　　子玉认出那个“殿下”的声音，或者说他认出了那个气息——似人非人，似妖非妖，以及那一股隐约若现的血腥气。没错，正是在东海龙宫夜宴上见过一面的“皇子”，叶二。
　　证实了子玉之前隐约的猜测——白僵和魃果然是血族驱使的。
　　子玉想起了蛟神说过的话，人间隐皇。
　　一时间好几个念头瞬间聚在一起——
　　血族在扬州
　　僵尸大军是血族豢养的
　　小橘被掳走
　　血族插手人间纷争……
　　千头万绪，子玉一时理不清，却隐约觉得一切都像是在编制一张大网。
　　自己是否也在其中？
　　理不清，索性不理了。
　　子玉抬起脚来“咣当！”把门踹开，直接闯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烛火幽暗的密室，一人背对子玉跪着，旁站着两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半大男孩。
　　子玉踹破门进去，跪地的那人吓得大叫一声转过头来，满脸惊恐看着子玉，紧接着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往几案后逃去。两个孩子却一动不动，目光呆滞，显然被法术控制了心神。
　　案几后坐着一人，幽暗的烛火下是一张没有半点血色的面孔，眉目深邃，眼眸乌黑，英俊固然是英俊，只是看着没有一点活气儿。
　　果然是叶二。那两只魃也分立在他左右。
　　“没出息的东西”
　　二皇子轻蔑地跪在地上的人说了一句，而后瞧向子玉，朗声道
　　“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啊，涂山公子。”

　　看他的样子，似乎对子玉的出现一点不惊讶。这更坐实了子玉先前的猜测——小橘被掳走与他脱不了干系。
　　子玉没工夫跟他客套，上来便单刀直入“你把小橘弄哪去了？赶快交出来！不然我可不管你什么皇子不皇子的！”
　　面对子玉的威胁，叶二不慌不忙微微一笑
　　“早闻涂山公子好本事，本王也想见识一番，可是今日实在不巧，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告辞了，让它们两个先陪公子好好游戏一番。”
　　说罢起身，宽袍大袖一挥，身后的墙壁上便缓缓绽开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是遁术，他要跑！
　　与此同时，那两只魃也腾空而起，分别从左右抓向子玉。
　　哪知子玉的动作比它们更快，当下迎上前去伸手一抓，一手一个，刚好掐住了这哥俩儿的脖子。须知，他前前后后跟这些魃也交手有数次了，早已摸清了这玩意儿的动作路数。接着一发力，只听“轰”地一声巨响，两只魃像石头一般被掷了出去，直接击穿了密室两旁的石墙，嵌在了墙壁里面。不等它们挣扎，紧接着顺手弹了两朵荒火进去。
　　这个功夫，叶二已经消失在那黑黝黝的法术造成的洞口中了。
　　子玉着急抓他去救小橘，可是一扭头，瞥见那两个半大孩子还木然在那里，对刚刚的打斗无知无觉。原本子玉是想救走他们俩，可是来不及了，墙上的洞口已经开始缓缓合拢，眼看就要消失。情急之下他先挥出一道掌风，把躲在案几后面的那个凡人打晕过去。接着又是两道妖力，分别打在俩孩子的灵台之上，瞬间打散了控制他们心神的法咒。
　　两个孩子顿时如大梦初醒一般，眼神中恢复了惊惧神色。
　　“还不快跑！”子玉对他们大喊道，一指身后小门“从这里走，赶紧回家，别让那些官差捉了去！”
　　下一瞬，子玉化作一道银光，在那法术造成的洞口关闭之前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