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58、海眼 自

　　自那日之后，子玉的小画舫便与蛟神的大花船泊在一处，做了一对儿水上邻居。
　　蛟神大人基本上秉承了东海龙宫的做派习惯，白日里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夜里通宵达旦欢饮不停。子玉也习惯了，每日临近午时了，便带着小橘去大花船上蹭吃蹭喝。反正蛟神有的是银子，也不在乎这几口吃喝。
　　到了夜里，蛟神会宴请一些旧日老友，时常拉了子玉作陪。小橘虽怕生，但偶尔也拗不过蛟神执意相邀，会来弹奏上一曲助兴。
　　蛟神不愧是活了十万年的“老神仙”，交友之广阔，从海里遍布到陆上。十几日的功夫，子玉已经见过了三山五岳的山主，名川大泽的湖神河伯，以及本地的城隍和周遭十里八乡的土地仙们。每当夜幕四沉，大花船上的热闹就不曾中断过。
　　在子玉看来，蛟神简直是这三界第一没谱儿的神仙——
　　竟把“陨落”这样的事情挂在嘴边，逢人便讲，百讲不厌。
　　而且每每喝得大醉，就会抱着人家或吁短叹或痛哭流涕，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一开始子玉还多少有点动容，几次下来，已经由有感到了无感，由无感又变成尴尬。
　　且不说天人陨落尚有“五衰”的征兆，蛟神能吃能喝生龙活虎，从头到尾瞧不出一丁点衰弱的样子。退一万步讲，即便是真的，可这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用不着敲锣打鼓到处嚷嚷吧？
　　果不其然，这么一宣扬，麻烦很快便来了。
　　听闻北冥蛟神“即将陨落”，那些末流小妖小怪们，各路散仙修行者们都争先恐后地赶来拜谒。名为送别蛟神，实际上只为了能见蛟神一面，日后好当做自抬身价吹嘘的资本。
　　一开始蛟神还为自己的声名远播得意洋洋，可随着慕名而来的异族越来越多，他很快就头疼了——
　　若见吧，简直是给自己找难看。哪怕一人只说上一句话，也根本见不过来。若一律拒了吧，这些不入流的家伙可难缠得很，无论怎么也不肯离去，就聚集在码头上不散，还招猫逗狗，惹是生非。
　　整个画舫码头都被堵塞的水泄不通，其它家的画舫都没法揽客做生意了。那些个船主和商贾们可不认得什么大神，见天儿跳着脚地指着花船破口大骂。就连扬州当地长官也派人来责问了好几趟，还罚了银子。如此这般折腾了些日子，蛟神终于受够了，亲自在码头上下了禁制：
　　一切不请自来的异族和修行者皆不得入内。
　　这才总算是清净了些。
　　不过，从头到尾，那血族叶二皇子却未曾现身。只是遣了一个凡人奴仆送来过一封拜帖。帖子洋洋洒洒写得颇为客套，蛟神收下了帖子，却也没有回复只字片语，也没说见不见。这件事便没有了下文。
　　子玉瞧着蛟神先前打发那些不入流的异族，态度上倒也算客气。拜帖收上来，瞧着有点儿名头的便赠个回礼什么的，哪怕不赠礼也不见，总还打发人说句话。可偏对这血族还真的是异常冷淡。
　　回忆起上一回龙宫夜宴，也没见蛟神出席。看来他真是不待见这些吸血的家伙。
　　这么着，闹哄哄过了小一月，转眼到了中元节的前两日。
　　大花船终于冷清下来了，码头里外也见不到一个异族的身影了。
　　“从今天起往后的三日内，都不会有客来了，咱们清净喽！”
　　蛟神捧着茶杯，用力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道
　　小橘不明白“这是为何？”
　　蛟神轻啜了一口热茶，给“毫无人间常识”的小橘讲解道
　　“中元之日嘛，幽冥大开，虽说这日子是给那些尚未投胎的魂魄们，上人间来享受亲人香火祭祀的。可是，许多被镇在十万幽冥之下的‘东西’也会趁机跑出来，因此中元节人间便不太平。那些有官职在身的神仙，大到山川之主，小到城隍土地，都得在这两三天打起十二分精神，各司其职，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里的事情。以防止憋着坏心的妖魔趁机作乱。故而，咱们正好落得清闲，可以睡个清净觉了，啊呵——好困……”
　　说着，又伸了个用力的懒腰。一旁的小橘忍不住撇嘴“大人不是才睡起来么？”
　　在熟悉的蛟神面前，小橘也偶尔会流露出俏皮的一面。
　　子玉也面露不屑，不过他倒不是对蛟神
　　“谁说憋着坏心的就一定得是妖，我瞧那些神仙们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蛟神眼珠子一转就明白子玉所指，笑道“怎么，你还在记恨那个天眼呢？”
　　天眼，便是那日子玉和小橘在河畔酒楼里遇到的“瘦竹竿”。
　　子玉猜测的没错，这个家伙的确是个仙，而且还不是什么地仙，散仙之流。
　　前几日，一群天界的仙官来大花船做客，那家伙赫然也在其中。听其它仙人说，他的神力是天眼通，在天界专司监察传报三界动向。
　　子玉原本想着，既然是蛟神的座上宾，那便也卖蛟神个面子，即便先前再怎么厌恶，不招惹便是了。没想到，这厮竟然还是那么嘴欠。三杯酒下肚，嘴上便没了把门的。
　　先是当着在座众仙们说什么“如今这世道，妖族竟也能跟神仙坐在一道攀交情了！”
　　在座的就子玉一个妖，明摆着是说他。子玉没吭声，装听不见。没想到这家伙见子玉不计较，便认定了子玉忌惮他，更加来劲儿了，居然还说起了小橘“那个人不人，妖不妖，魂魄不全，寿数不永的小丫头”
　　这可就触到子玉的霉头了。说他可以，说小橘半个字也不行。
　　子玉当场便发作起来，一身妖力泄出少许，那些神仙们便俱都变了脸色。别看他们是仙，可也不过就是天界的文职小仙，真动起手来，恐怕一个也不是子玉的对手。
　　天眼也清楚这一点，一见子玉露出动手的意思，立时腿脚都不利索了，可偏偏还在那儿死鸭子嘴硬，说子玉一身的妖力“古怪的很”“怕是犯过什么大事，必遭天谴”

　　眼看要糟糕，蛟神赶紧拉着子玉竭力劝阻，那边仙官们也拉住天眼不让他再开口，另一位长着一对招风耳的仙官更是连番给子玉赔礼道歉。最后众仙们的拉扯着天眼匆匆离去，宴席闹的不欢而散。
　　子玉到现在还窝着火。小橘那日不在场，倒不清楚事情，只瞧着子玉面色不对，便伸出手来拍拍他。
　　蛟神也宽慰道“算了，你理会他作甚，那就是个恶仙。”
　　“神仙也会有善恶？”小橘瞪大了眼表示不太理解
　　“那是自然，人有善恶，神仙亦有”
　　蛟神答道，转头又劝子玉
　　“那家伙，我从前也略有耳闻。心性刻薄，口德不佳，据说得罪人极多。你且不用跟他动气。我瞧着他迟早要惹下大祸，遭受天谴的。”
　　三人正说着话，那名叫小蛟的侍女走进舱来，匆匆向几人行了个礼，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字条递给蛟神“大人，外面有人送来这个”
　　蛟神接过来只看一眼，便将字条揉碎，站起身来，对着子玉和小橘道
　　“我有点事，去去便回。你和丫头两个就好生留在船上”说着，理了理袍服，便朝舱外走去，将要出门时又不放心特意回头嘱咐
　　“中元节将至，人间阴气大盛，丫头的魂魄不稳，且不可离了禁制范围。”
　　子玉忙说晓得，于是蛟神便点点头，大步出去了。
　　子玉跟出门去，才走到船头，蛟神已不见踪影。子玉压根察觉不到他的气息，自然也无从判断行踪，便只好又走回来。
　　刚刚蛟神面色丝毫看不出端倪，可子玉知道字条上的事情必定不简单。他刚才没瞧见字条上是什么，却瞧见那侍女小蛟的手微微有些抖。
　　大花船上的侍女都是蛟族，像小蛟，小鳕这些个，子玉在东海时便见过，想来都是追随蛟神身边侍奉多年的。如果不是很严重的事情，她绝不会如此紧张。

　　到底要不要去询问呢，会不会有点太冒失？子玉踌躇着。
　　小橘倒是一点没察觉有什么异样，默默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来，大叫“哎呀，蛟神大人走得这么急，都还没用过饭呢！”
　　说饭，饭就来。
　　她话音才落，侍女们便捧着小食桌儿，食盒，盘碗鱼贯而入，开始给子玉和小橘布菜。蛟神虽然不在，可午餐的安排仍然一丝不苟，细点，时蔬，鸡鱼，虾河鲜，很快就摆满了两张食桌。
　　小橘立刻精神大振，捧起碗来，开始“食不言”。
　　子玉算看出来了，这丫头骨子里便是个能吃的。
　　打从没有神智那会儿，她一顿便能吃两三碗饭，稀粥能喝一瓦盆。到现在还是如此，一到吃饭的时候，便心无旁骛专心致志。真正做到了“食不言”。子玉端详着她，心想真是奇了，怎么总是吃不胖呢？小脸还是尖尖的，也不知这些食物都到哪里去了。
　　子玉无心进餐，给自己倒了酒，慢慢饮着，心里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到最后还是安不下心，便起身对小橘道“你慢慢吃着，我出去走走”
　　“蛟神大人说……不让出去…你别走远…”小橘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嘱咐他
　　子玉应了，匆匆出门，在船上转来转去，很快便找见了小蛟，把人堵住，单刀直入地问“方才是什么人送来字条，字条上写的什么？”
　　“涂山公子……你，你……怎么”
　　侍女小蛟垂着眼，不敢直视子玉，口里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
　　她这幅样子倒也不是心里有什么鬼，不独是她，蛟神身边这些侍女们，一个个的都只敢在背后悄悄议论子玉，若是子玉上前跟她们说话，就都是这一副模样。
　　原因么，一来是子玉的相貌实在惹眼，况且又有九尾狐族天生的魅惑气质，这些水族女们实在抵挡不住。
　　二来么，子玉当初赤手屠魔龙的事在东海被传得添油加醋的，上次在龙宫又当众给血族皇子下面子，更别提前两日还差点跟一众天界仙官们动手。这一次二次的，子玉的形象在侍女们眼里便成了活脱脱的“玉面阎罗”。
　　怕他也是正常。
　　反正蛟神也不在，子玉便也不客气，稍稍用了一点威慑之力，直盯着侍女的眼睛逼问“你老实说话，不要吞吞吐吐”
　　侍女的一张俏脸眼见便由红转白，话都说不成个了
　　“回，回，涂涂山公子，那字，是，是一个水族送上来的……”
　　“继续说，上面写的什么”
　　“上面说‘海眼地震，法阵恐有异动’，我家大人应是去查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