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57、故人（二） 上一回有这

　　上一回有这感觉，还是那夜在破庙中。
　　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船头小炉子还煨着药呢，我给你盛去。”说着逃也般走开了，
　　“又要喝药”小橘蹙起眉头，瞧着子玉端来的碗，笑盈盈的小脸也垮下来。子玉早有准备，连忙把手里的油纸包在小橘眼前晃一晃。
　　“乖，把药喝了，我这儿有好吃的”
　　“嗯”小橘皱着眉头把碗里的药汤子一饮而尽。子玉献宝似的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堆五颜六色的糖块，这是他白日在路过的糖果铺子里买的。
　　“喏——这个是玫瑰的，这是松子口味的，这个是姜糖，还有这是桂花味的，这个是柑橘的……”
　　因为不知道小橘喜欢什么口味，他每一样都买了一点。小橘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糖果之间挑拣了一颗柑橘味道的丢进嘴里。
　　“好吃吗？”
　　“嗯，好吃”小橘仰起脸看着子玉“子玉，你真好”
　　子玉有些不自然地把头扭到一边，不敢盯着那亮闪闪的眼睛。
　　“走吧，进去吧，外面起风了”他说着一弹指，屋里的灯便全都亮了。
　　忽然，余光瞥见河面上飘飘遥遥地过来一盏灯火。再仔细一瞧，原来是一叶无蓬扁舟。
　　一人摇橹，船头挑着一只风灯。船慢慢靠近了小画舫，在一丈外停下来，那人朝着立在栏杆旁的子玉高声喊道
　　“这位小郎君，请问，方才是何人在弹奏琵琶？我家主人相请一见！”
　　子玉认得，这种小舟是泊在那些大画舫周围，专供采买接引，差使用的。
　　小橘的琵琶一动，不异于美人闹市露脸儿。
　　他翻了个白眼，心想，又来了……

　　正要开口回绝，却见远处又来一支小艇。看着似乎也冲着小画舫而来。子玉便咽下话头没吭声。
　　小船上那人也瞧见了，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赶紧将自己的小船划得离小画舫近些，最后索性横在水面上，挡住了那小艇的去路。子玉抱着胳膊冷眼观瞧。片刻功夫，小艇也到了近前，船上的人冲子玉作揖
　　“请问……”
　　才一开口就被小船上的人抢先打断
　　“哎——你懂不懂规矩，知不知道什么是先来后到？没见我站在这儿么？想请人，后面排着去！”
　　后面这支小艇上的人倒也不急着，对着先来的那人也见了个礼，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道
　　“我家主人与这位小郎君是故人，方才正在游河，听到琵琶声，便知小郎君在此，故而相邀一见”
　　故人？
　　子玉笑了“我初到此地还不足一日，哪里来的故人？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小船上那人也趁机抢白“就是么，哪有这样巧的事情？什么故人，你不要信口胡扯！”
　　面对质疑，小艇上这位似乎早准备，打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主人说了，怕小郎君不信，特地命小的拿着信物，小郎君瞧一眼便知道了”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来给子玉看。
　　那物巴掌大小，十分轻薄，似琉璃，又如冰晶，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这是什么东西？”小船上的人伸着脑袋瞧，怎奈天黑又隔得远，也瞧不清楚。
　　子玉却只瞧了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顿时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原来是他。

　　安顿好了小橘，子玉登上了对面那艘最大最豪华，雕梁画栋，挂满华灯的大花船。
　　花船上灯火亮得晃眼，早有衣着华美的侍女立在船头等候。子玉由侍女引着走进内舱，珠帘卷起，顿时一股混合了熏香与果酒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花厅里铺着厚厚的织锦地毯，挂着层层帷幔，几个妖娆女子正赤着脚轻歌曼舞。当中是一方宽大的檀香木软塌，两行侍女，人手一支托盘，各色美食，时令鲜果，以及金银镶宝的酒器，环绕左右。
　　正主儿斜躺在软塌上，好好的一身白底洒金袍子歪歪扭扭地系着，散着发，半露着“□□”，一手拎着酒杯，一手支着脑袋，饮一口杯中酒，笑嘻嘻冲着刚进门的子招呼道
　　“小狐狸来啦……快坐快坐，别站着，多见外啊……那个小蛟，小鳕，瞧你们这没眼力见儿的，赶紧给涂山公子设座，斟酒”
　　子玉叹一口气，走过去在侍女给铺设的软垫上盘膝坐下，歪头瞪着他，
　　“我说，蛟神大人，哪有人拔自己身上鳞片做信物的？你不疼吗？”
　　榻上的正是北冥蛟神，他一面示意侍女给子玉斟上酒，一面满不在意地把手伸进胸口松散的衣襟里，挠挠那一片红痕，
　　“我这不是手边没有合适的物件嘛，这个最直接，你一准认得！……哎，这鳞片你别扔啊，好歹也是我胸口上的，怎么说也值几个银子，就送你做纪念了”
　　“行吧，那我谢蛟神大人赏赐了”子玉无奈地拱拱手，小声嘀咕“怎么会有你这样为老不尊的神仙？”

　　蛟神装没听见，呷了一口酒，舒坦地打个嗝儿，眯着眼对着子玉“怎样，我就说咱们还会有缘相见，说的没错吧？”

　　他这么一说，子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转念一想，确实不对啊！
　　“我们离开东海才不过月余，怎么你就来了，仙境跟人间的光阴不同，算起来，你岂不是跟我们前后脚上得岸么？”
　　“这个么……啊哈哈，来来，喝酒喝酒，子玉啊，这人间的浊酒虽不比东海，不过也还勉强入得口，你快尝尝……”面对诘问，蛟神明显是自觉失言，扯着面皮一阵干笑，又拿话打岔

　　见子玉也不饮酒，还一脸疑心地盯着他，眼珠子一转，又提起一茬“对了，小橘那孩子怎么不过来？刚刚她的琵琶弹得真是……啧啧！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们！”
　　“夜里水上风大，她身子弱，便不让她来了”子玉说道，其实是小橘怕生，担心蛟神身边还有旁人，不想冒然出现。
　　蛟神点点头，“嗯，这孩子的身子是个问题，恐怕离了东海之后，得药不离身啊……”

　　蛟神这样一说，更加印证了子玉先前的猜测，他顿时顾不上细究蛟神上岸的问题了，急忙追问
　　“这么说，大人早已料到小橘的身子会衰弱，那可有什么办法？”
　　“这个么……”蛟神沉吟半晌不语，先前一直挂在脸上的嬉笑不正经也渐渐没了，子玉的心顿时沉了下去，“难道，没有办法了？”
　　“唉……”蛟神长叹一口气“事到如今，我也不好编瞎话诓你。我在龙宫给她修补魂魄的时候便察觉，那丫头不但魂魄不全，而且肉身也经受过重创，命火已犹如风中之烛。换而言之，她早就该身死魂消的。虽靠你以妖力强行撑着，又服用了不少灵药，然而终归不可能恢复到常人那般。在东海，有仙境灵气滋养着尚且可以维持。可到了人间自然便会逐渐衰弱。所以，她注定寿数短暂，这一点，你得心中有数才好。”
　　子玉的眼神黯淡下来，定了定神，颤声问
　　“那……以您估计，她大概还，还有……”后面的话他已说不出口。
　　蛟神略微思索了片刻
　　“我估摸着，若能用灵丹妙药好生将养，以人间的时光来计算，大概还能有十年。但若是继续这么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恐怕连三年都活不过……”
　　“十年……也够了”子玉缓缓地点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似乎像发誓一般道
　　“我定能让她开开心心地好好活过这十年光阴。”
　　“唉……又何苦呢，何必呢……”蛟神唏嘘长叹，举杯一饮而尽，晃晃空杯子，对着子玉“别想那么多，还是喝吧”
　　子玉也举杯一饮而尽。
　　当下，二人对酌，相顾无言。唯有乐技们丝竹阵阵，填补这锦绣华丽大厅中的空虚。
　　酒至半酣，醉眼朦胧之际，蛟神忽然想起来一事，
　　“子玉，你还记得那个叶二么？”
　　“谁？”子玉也喝得迷迷糊糊地，一时间想不起来
　　“就是那日在东海龙宫，跟你讨小橘的那个”
　　“哦，那个血族……皇子？”子玉顿时浮现起那张脸。
　　那家伙生得一张丰神俊朗的面孔，举手投足也是温文尔雅一派贵气，这张脸若是对着姑娘定是有绝大的吸引力。可是子玉却怎么瞧怎么别扭。甚至觉得比那个满脸戾气看谁都欠自己的龙族太孙，都更令他不舒服。冷不丁提起此人，他一下清醒了不少。
　　只听蛟神道
　　“我听闻，他也来此地了。”
　　“他来此作甚？”
　　“不清楚”
　　蛟神摇摇头
　　“我久居海里，对这陆上的事情大都只是道听途说。听说这血族近千年来在人间发展颇大。他们族人虽在暗处，却有许多凡人奉其为主，甘为鹰犬。人间诸多动荡都与他们有牵连。甚至听闻血族之主有个别号，叫隐皇。”
　　隐皇，隐匿于幕后的皇者。
　　那家伙以皇族自居，那日在龙宫，老龙公龙婆也是对其以“皇子”称谓。
　　妖界实力为尊，王者之争永不停息，但一时河东一时河西，从来没有哪个大妖能长久称王，所以也从无“皇族”这一概念。
　　看来，这些寄生于凡人，靠着喝人血营生的家伙，是真把自己当成神了。
　　子玉冷冷地哼了一声。蛟神见状，不放心地叮嘱道
　　“不管他们想来做什么，你若是遇上，要留点神。”

　　子玉想起白日里那面目憎恶的散仙口中之言
　　“又是神仙，又是妖怪的，如今这扬州城可真热闹”

　　这么多“故人”，齐聚在这么一座人间小城，是要做什么？这其中，究竟有没有“那股”力量呢？
　　子玉欲将先前在泗州发生的事情说给蛟神听，沉吟了半天，最终却又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