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56、故人(一) 能工巧

　　能工巧匠皆在民间。
　　子玉只想要条能飘在水上不沉的船而已。可是泗州城里的人们为了感谢救了他们性命的“大英雄”，花了七八天功夫从各处半损毁的房屋亭台楼阁上面，拆解下来各种木料工件，七拼八凑一番，愣是为子玉和小橘打造出来一条有屋有檐，雕梁画栋的小画舫。
　　这下两人沿河而下，随时停泊，连客栈住宿都省了。
　　告别了城中的老少，二人在渡口登上船，先入汴水，再入淮水一路南下。
　　水路果然又凉快又省力，沿途还有风景可看。子玉心里悔不当初。早知道就选水路，虽然绕道些，可是也不必有后面的那些麻烦了。
　　几日后，船到扬州。
　　此时已是盛夏，已过了诗词上描写的烟花似锦的时节，取而代之的是满城绿翠。扬州城“淮南江北海西头”，水路发达，即是漕运码头，又是海港重地，历来是商贾云集之地。不过十年前宋金双方曾经在此大战，金军甚至一度追杀得赵宋皇帝仓皇从扬州出城躲到了海上。好好的城池也被金人洗劫一空。
　　如今扬州城早已重建，扩充了规模，现在不但是商路重地，同时也是南边朝廷的防御要塞。再加上大批的流民南下。短短数载，便又呈现出繁华之态。
　　大部分商船都停泊在城外，小画舫不碍事，便沿着内河进了城，在渡口下了船，二人沿长街往里走，路边店铺，摊贩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到处是一副红火景象。子玉和小橘才脱离了战场一般的泗州，转眼一只脚踏入这一方繁华天地，顿时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小橘有些不适应。
　　离开东海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识人间繁华。她失去了从前所有的记忆，眼前所见一切她都不认得。虽然是满眼的新鲜，但更多的是陌生和不安。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紧紧牵了子玉的手，生怕自己走丢了。
　　瞧她那样子，子玉不由想起来自己初到人间的情景。心里自然明白，便不时指指点点那些事物小声告诉她，这是什么，那又是如何如何。
　　“想不想要那个？我买给你？”
　　“这个呢？喜不喜欢？”
　　子玉一心想让她高兴，但凡她若在哪处多留意一眼，便赶紧问。可是再怎么新鲜，小橘也不过就是多瞧两眼而已，无论子玉问什么她都摇头。
　　子玉带着她去绸布店做了两身衣裳，打扮一新之后，又带她去酒楼里吃饭。他说去哪小橘就跟着，说做什么小橘便做什么。可是却似乎对任何东西都不太在意。
　　两人在扬州城最好的馆子里坐下，叫了当地特色的糕饼，点心，果子，河鲜，满满一桌。窗外便是河，景色宜人。小橘却低头忙着吃饭，子玉忍不住问道“小橘，好吃吗？好玩吗？刚才逛街开心吗？”
　　“嗯”小橘咽下一口菜肴，点头。
　　可子玉怎么看，也瞧不出她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那你还有没有想吃的，想玩，或是想去哪？”
　　小橘抬眼看看他，“子玉去哪，我跟着就好”
　　小橘一副淡淡的样子，子玉心里发愁。
　　难道，是魂魄还未长好么？也不对啊，先前看她也笑过的啊。
　　救活小橘，修补魂魄，这些都已经不再是问题，他觉得现在又有了新困难——如何才能让小橘高兴呢？

　　忽然，一把尖利的声音响起
　　“咦——？一个妖物和一个魂魄不全的凡人，哈哈，有趣，有趣的很。”
　　声音不大不小，热热闹闹的酒楼里，旁人都未注意，却刚刚好传到子玉耳朵里。
　　子玉闻声扭头，却见斜对面桌旁，坐着一个瘦如竹竿一般的家伙。
　　饶是子玉不怎么看重外表皮相，也觉得这人好生丑陋。虽然身着华服，但瘦骨伶仃几乎撑不起那衣服，脸上没有二两肉，一张嘴巴却又凸又宽，看着就一副尖酸刻薄相。唯独一双眼却十分明亮，黑白分明的瞳仁，盯着人的时候，仿佛能一眼把人心望穿。
　　虽然对方一口便说出他的底细，他心里一惊，但是倒不至于慌乱。一来，他在人间混迹这么久，见得多了，没那么容易被咋呼住。二来，不管对方什么来路，总不至于能在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有什么动作。
　　他索性目光平视对方，略一拱手，风轻云淡地道
　　“不知这位兄台，对在下有何指教？”
　　那人笑嘻嘻地摆摆手。
　　“没事，没事，我就是闲得无聊，瞧着新奇罢了，没有它意，你们请自便”
　　生的丑本不是罪过，可是他这一笑更显得说不出的猥琐憎恶。
　　瞧着他，子玉可算知道了，这世上总有些人，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光是站在那里笑一笑就足够惹人讨厌了。子玉不由得捏了捏拳头，若不是酒楼里人多，他还真想揍这家伙一顿。
　　不过眼下，对方身份意图不明，为了不生麻烦，子玉决定还是先行离开。
　　“小橘，吃好了么？”
　　听见这一句，小橘迅速咽下口中的食物，点点头。
　　“那我们便走吧”子玉说着起身，牵了小橘的手，绕开那人的桌子，转身下楼去。
　　走没两步，子玉听见身后传来自语般嘀咕
　　“又是神仙又是妖怪的，如今这扬州城可真热闹”

　　子玉心里一沉，除了自己，还有什么异族也在这里吗？

　　两人又略微逛了一会儿，就回到了画舫上。小橘开始呵欠连天，不一会儿就趴在榻上睡着了。
　　“只走了小半日就累成这样……”子玉瞧着小橘睡熟的样子，不由得皱眉头。
　　先前在东海龙宫有仙气滋养着，小橘瞧着与常人无异，可没想到才离开东海月余，她的身子便又开始走下坡路了。
　　子玉替她盖好了被子，转头出去在渡口码头买了些炭火，在船头支起小炉子，给小橘熬些补气养血的汤药。

　　一面看守着小炉子细火慢熬，子玉细细回忆着酒楼里的事情。
　　子玉的气息藏得很好，即使同类也未必能一眼瞧出，那个瘦竹竿既能认出来，肯定不是凡人。现在回想来，虽然那厮相貌丑陋，瞧着又讨厌，可他的气息却绝非妖类，反而隐约有股卓然之气。极有可能是个仙人，至少也是散仙之流。
　　“仙又怎样？”子玉捏捏拳头“再惹到我，一样揍你！”
　　小炉子的火忽明忽暗，天渐渐便黑了下来。
　　远处的花船码头上，沿河一字排开的画舫一艘艘渐次亮了起来，如鱼儿一般在静谧的河面上游弋开来。一阵阵丝竹之声随着夜风渐渐吹入子玉的耳中。那些富商们白日忙于生意，夜晚便包了画舫大排饮宴，招待生意伙伴，联络感情。望着远处的阑珊灯火，子玉不由得想起了龙宫。原来人间也好仙境也罢，都是一样的。
　　小橘还睡着，子玉便也没点灯，就这么靠在船栏上坐着，皎白的月光洒在他脸上。虽然施了法术，隐去了九尾狐天生的容貌，可是眉宇间那股不属于这人世的淡然超逸却是隐不掉的。
　　子玉在妖界长到一千岁，到人间不过短短数载，可是如今他却觉的，似乎只这数年的时光才算是真正活过的。
　　其实，说一千年，只是按照人间的光阴计算。
　　妖界的时光流逝与人间相比，极为漫长，且无波无澜。每日里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征战，胜了便劫掠烧杀，然后是彻夜的宴饮狂欢。败了，便只好收拾残余，埋葬亲族，仓皇而逃。
　　这样的日子过一千年，一万年，又有什么区别，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玉箫，轻轻放在唇边。这箫还是那日从东海龙宫夜宴上顺来的，随手便收在百宝袋里，差一点都快忘了它。
　　轻启薄唇，一阵清越婉转的调子飘了出来。或许是因为材质不同，这支玉箫的音色不像之前失落的竹箫那般深沉，要清亮许多。
　　他一面吹，一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冷不丁，一阵琵琶声在身畔响起。
　　小橘不知何时醒了，自百宝袋里取了白玉琵琶，坐在门边，开始合着萧声的调子弹奏起来。
　　子玉转头瞧她，微微一笑，进室内取了披风给她披上，然后又继续吹奏起来。琵琶与萧，两个完全不同的乐器，一高一低，一个悠远，一个细碎，时而互相应和，时而又若即若离。竟毫无违和之感。
　　谁也未曾察觉，对面画舫上的丝竹，都渐渐停了。
　　什么“二十四桥明月夜”，什么“玉人”，在小橘的琵琶面前，全都得自惭形秽。
　　一曲终了，子玉瞧小橘，小橘也瞧着他，二人相视一笑。这一刻，月光也照在小橘的脸上，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略有些清瘦，那双澄清的眼在夜色中闪闪发光，仿佛天上的星子，小小的桃花瓣样的嘴唇微张着，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子玉忽然感觉心口里有东西一动。
　　是元丹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