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54、英雄 子玉没

　　子玉没想到，他选的这条南下的路竟如此麻烦。
　　出手杀了那白僵之后，子玉便被那些人围了起来。“高人，神仙”地叫着，恳请他帮忙对付怪物。子玉心里暗自好笑，最近这是怎么了，走到哪儿都被人叫英雄。不过，比起龙宫那些假模假样的家伙，眼前这些凡人倒是真拿他当英雄看——
　　当然，因为他们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子玉本不欲多生是非。他只想带着小橘去临安。不过这些人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团团围住了不让他走，七嘴八舌间他还是听了个大概。
　　这小城名叫泗水，临着汴水淮河，漕运发达，原来是南北商道上一处挺热闹的地方。战乱之后先是被金兵占领了，后又被伪朝统治过一阵子，再后来南边朝廷又北上收复。打来打去的，城就破败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原先城中的人早就跑的跑，死的死都没了。眼前这些人，都是这近一年，战事逐渐平息之后，逃难暂居于此的。
　　停战之后，南北通商也逐渐恢复了一些，渡口再次有了船只，行商赶路的人会在此歇脚。外城虽破，但内城还有好些房屋还完整，城里的人们便依靠给人提供食宿，行脚搬运，倒腾点小买卖什么的，倒也能糊口度日。而且因为战乱的缘故，这里成了三不管之地，没有官府，不用交赋税，于是聚集到此的人渐渐多起来。
　　一直到十余日前，北面的道路不知怎么不通了，走陆路的人无法北上，便滞留在了城里。再过两天水路也不见有船只来。城里的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这之后，城外便开始出现了白僵。一开始，这些家伙怕阳光，白天都躲在山林和阴暗处，夜晚便到处游荡，护城河和破碎的城墙根本挡不住它们。
　　人们只能关紧房门，拿桌椅板凳把门窗堵住。但这样还是不断有人被白僵吃掉。还有些受伤，侥幸没死的人，在被救之后不几天就开始发病，身上长出白毛，也化作怪物开始咬人。人们只能把受伤的人赶出城去，死掉的尸体也集中起来一把火烧了。可是城外的僵尸还是一天天增多，一到晚上就翻城墙往城里爬。这两日，城中大雾日夜不散，遮蔽了阳光，这些僵尸竟连白日也开始出现。人们已经彻底绝望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子玉和小橘来了。

　　“求英雄救救我们这些人吧……”
　　“是啊，那白僵铜皮铁骨力大无比，你能杀它，定是世外高人，不不，定是神仙下凡！”
　　“救救我们吧！”
　　头发花白的老者拉扯着子玉的衣袖涕泪纵横，男男女女围着他跪了一圈，一个个满面仓皇，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子玉扫视了一圈，开口问到
　　“请问诸位，往南去的话，水路怎么走？”
　　人们一听纷纷摆手“水路哪里还走得了啊”
　　“渡口附近也到处都是那些白僵，早就没有渡船了。”
　　“之前有些人想从水路跑出去，可不管船还是竹筏，划不出多远去便眼睁睁沉下去，船上的人也一个都没浮上来。”
　　“有人瞧见了水里生出了许多白毛手臂，硬生生把那筏子扯翻，拉下去的。”
　　“若不是如此，我们也不会被困死在此啊。”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子玉摆摆手
　　“那倒是无妨。只要告诉我渡口在哪就好”
　　大家伙一听心里全凉了，知道子玉不会留下来帮忙，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当下便纷纷抱在一起痛哭起来。不过还是有人告知他
　　“东门外就是渡口，沿着城里的水道一直走就能看到了。”
　　子玉一心只想带着小橘早点赶到临安去。既然这里不能待，那早早离开便是了，子玉当然不在乎区区几只僵尸。就算是没有船，他也自有办法带小橘渡河。
　　凡人的事情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七手八脚地绕那些人，刚要回客栈，却见小橘立在客栈门口，两只眼睛盯着他，那目光澄清如水。方才那些人说的话，她显然是听到了。不知怎地，子玉心里便忽然像有爪子抓了一把似的。他不自然地垂下了眼，走过去，一面嘴里嘟哝着
　　“嗯，这里…不太好住，咱们还是走吧……”
　　然而衣袖却被扯住了。
　　“子玉……救他们，好不好？”

　　小橘仰着脸，轻轻扯着子玉的衣袖，眼神又是怯懦又是期望，声音小小的，一副想要求他，却又没底气的样子，可怜巴巴的。子玉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想着拒绝，可话到嘴边就变得软弱无力
　　“可是，我……我这不是怕你有危险么，刚刚那怪物出来，瞧把你吓得”
　　“不不，我现在不怕了。”小橘赶紧拨浪鼓似的摇头，“再说，有你在，我不会有事的”
　　她做出一副很笃定的样子，真好笑，这原本是子玉挂在嘴边安慰她的话，倒被她拿来当理由了。子玉还想再找托词，小橘却已经瞧透了他心思，先一步拿话堵死
　　“我知道你杀那些怪物并不费力。蛟神大人说过，你连魔龙都杀得死，人间没有与你匹敌的对手。”
　　蛟神这个大嘴巴，倒是跟她什么都说！子玉心里暗骂
　　“你救救他们吧，好不好？”小橘摇晃着子玉的胳膊，
　　“我瞧着他们心里难受，好像我自己曾经也像这样，无依无靠，不知何时会死……子玉，你救我之前，我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

　　一听“以前”子玉心里就慌了，自打小橘恢复心智以来，他就害怕她提起从前。尽管小橘从来没提起过，可子玉心里却一直惴惴的。一来他心里有愧，二来也不擅长编瞎话，根本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
　　他努力平复气息试探问道，“你……能想起以前？”
　　小橘摇摇头“我也努力想过，可是怎么都记不起来，只是偶尔会有些感觉，觉得自己似乎曾经，死过一次……”
　　她终究还是记得！
　　子玉心里猛地沉下去。哪怕是心里不记得了，曾经那样的苦难经历，身体终究还是留有些许印象的。或许有一日，她真的会记起。
　　他回头看着那些还跪在地上的人。那些凄苦，绝望的面孔，小橘说的不错，和他第一次见到小橘时候，真的有些像。
　　子玉重重叹一口气，摸摸她的头“好，我们留下来救他们”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小橘顿时眼睛弯起来，笑得像个小孩子。

　　得知子玉同意留下帮忙，人们眼睛里顿时有了光一般。开始奔走相告——城里来了一位能“手撕白僵”的世外高人。不多时，客栈外面就聚集了一大堆人。这些人也是病急乱投医，似乎觉得靠子玉近一点，便离生的希望更大些一般。

　　到了下午，城中凡是还能动弹的，全都聚集到了客栈。
　　客栈里里外外都挤满了好几百号人，连天井里都站满了人。经历了数日的绝望，如今这些人除了活命已经别无所求。一心只想靠着子玉近点求个心安。可又怕惹他不高兴，一个个小心翼翼的。
　　不用子玉动手，便有人自觉把大堂收拾干净，桌椅板凳擦得锃亮。专门腾出地方让小橘歇着，烧了水煮茶给她喝，又有那干净利索的妇人专门陪着小橘聊天解闷，简直把她像个仙女一样供着，弄得小橘都不好意思了。
　　厨房也被收拾干净，水缸打满了水，劈好了柴。还有人从家中拿来了仅剩的一些吃食想供奉给子玉——自从断了水路，城里的人没有补给，眼看着也快要断粮了。
　　子玉拒绝了他们的好意，自己用厨房里存的米给小橘煮了清粥，配上客栈的菜干和腊肉。小橘倒也吃的津津有味。吃好了饭，已经有手脚麻利的人将楼上最大的一间客房收拾出来，子玉嘱咐小橘老实待在房间里不许出来，又在房门外布下一手禁制，免得这些人去打扰她。忙活完这一切，天色便也擦黑了。
　　他这才洗了手脸下楼。
　　大堂聚集的人们默默让出一条路，一双双眼睛却恨不能黏在他身上。又是期望又是惶恐，可是再怎么样他们也只能在此默默地等待。
　　“求菩萨保佑…保佑我们，保佑这位英雄高人…”有老妇小声念起了佛，子玉心中不屑，拜哪门子，佛祖要是能管用，你们还用来求我？！
　　忽然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他一低头，却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髻，抬着小脸，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大哥哥，那些白僵很可怕，你要小心啊……”
　　子玉眼角几不可见地抖了抖，迅速扭头过去快步出了客栈大门。
　　他让所有人都躲进客栈去，关好大门。然后沿着客栈外围布下一道禁制。
　　街上已经暗了下来。无人掌灯，整条街都陷入一片深沉暮色中。雾气更浓了，遮蔽了月光，渐渐地大街小巷全都淹没在一片朦胧阴郁之中。冷清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不知哪里破败的窗户被风吹动，偶尔传来一声响。
　　好大的死气！
　　浓雾中充满了腐败死亡的味道，一时间活人的城池仿佛变成了幽冥地府。子玉沿着来时的路往北门走。此时耳朵里传来了城外的动静——一些低沉的嘶吼声，正是白毛僵尸发出的。
　　他飞身登上了残破的城墙垛子，朝下一瞧，十几只白僵正沿着河沟一步步往城墙跟下走。远处的林子里还有一些如游魂般游荡身影。
　　跟午后被杀死的那只相比，眼前这些动作慢腾腾的，看上去没有多少威胁性。只见它们缓缓走下河沟，一步步走进水里，这护城河虽然已经浅了，可走到中心，深处仍能没顶，这些僵尸也不怕水，就这么往前走，直至被水淹没，片刻后，又如水鬼一般从浅水中爬出来。
　　过了河，它们开始往破败的城墙豁口以及坍塌的城门涌来。
　　子玉弹出几朵荒火，这些刚挨上城墙的白僵瞬间就烧了起来，片刻功夫便化作了灰烬。这时，远处林子里的白僵林子里也晃晃悠悠走近了，子玉粗略计算了下，约莫有百十只。他飞身一跃，越过护城河，站到了那些僵尸面前。
　　立时，刚刚还慢腾腾晃荡的僵尸像是被附身了一样，突然一振，疯狂地朝着子玉飞奔过来。子玉这才明白了，原来这些僵尸只对活物感兴趣。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不等它们靠近，子玉便从指尖弹出一连串蓝色的火苗。荒火沾身即着，眨眼间跑在前头的一排便化为了火人，后面的还在往前冲。子玉索性腾空而起，朝着聚集而来的白僵喷出一股火焰——
　　火焰从半空直冲而下如浪涛一般沿着地面翻滚，所过之处，所有僵尸全都尽数被吞没。子玉有些惊讶，自从屠了那只魔龙之后，他几乎没怎么动用过术法，如今一施展，竟发现自己的荒火比从前厉害多了。
　　口吐烈焰的模样，竟有些像那只魔龙。
　　再次回到了城头上。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下面的火才熄灭了，也没动静了。
　　这就完了？
　　一切似乎有点太简单了。
　　难道说人间的妖物就这么容易对付？还是因为之前对付魔龙太过艰险以至于自己顾忌心太重？
　　子玉沿着城池的残垣断壁转了一圈，并未看见有什么异样。可是心里还有点不踏实。
　　算了，先回客栈瞧一眼吧。他沿着石板街往客栈方向走去，远远地便看见客栈内灯火通明，这大概是这座破城里唯一亮着的地方了。
　　也不知道小橘安睡了没有？
　　小橘说的没错。眼前这一客栈里的人，与那日江畔的流民们何其相似。同样身处困顿，前无路，后无桥，进退不得，生死难料，今日不知明日事。
　　不过，还是不一样的。
　　当初，他一念之差错过了救小橘的机会，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重复错误。

　　忽然，子玉心念一动，知道哪儿不对了。
　　虽然说这些白毛僵尸没有妖气无从追踪，可是这满城弥漫的死气一直未散，反而比白日那会儿更加浓重了！
　　它们还在！
　　子玉四下张望，以他的目力，只要有异动定逃不出他的眼，可是幽深的街巷一眼望到头，连只老鼠都看不见。只有呜呜的风响，以及桥下流水淙淙。
　　桥下！
　　子玉猛地醒悟过来，单手抓住桥上的石板栏杆身子往下一探，立时跟一狰狞的面孔对了个正着

　　——黑色的水流之下，竟潜伏着一排僵尸，它们狭长蜿蜒的河道里躬身前行，宛如战场上整齐的阵列的士兵，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见头！
　　子玉大惊之下，手中的荒火立时便打了出去。然而火苗一碰到黑色的河水便熄灭了。
　　这水有古怪！
　　九尾狐的荒火能焚尽人间万物，除非这不是河水，像那魔龙一样，是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一时间，子玉心中划过无数念头，想到了许多。
　　然而下一刻他又把这些念头都压下去了。
　　不管怎样，他已经答应了小橘要救这一城的人，答应了就得做到。
　　荒火不管用，杀便是了！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几只僵尸已经从桥下钻了出来，它们混身被黑色的液体包裹着，却丝毫不影响行动，四爪着地，飞快着朝客栈方向扑去。子玉连忙撵上去，凝聚妖力于双手，生出根根利爪。
　　铜头铁骨的僵尸几下便被他撕成了碎块——
　　撕碎了，看你还怎么动？！
　　一堆碎块果然是不能再动了。可是更多的僵尸从河道里纷纷爬出来，犹如地狱群鬼奔袭人间。子玉的动作再快也赶不及，越来越多的僵尸扑向了客栈。幸亏有禁制阻挡，僵尸撞上禁制纷纷被弹开。但后面的僵尸还是继续锲而不舍扑上去。
　　客栈周围的僵尸越聚越多。
　　糟糕，是活人气！
　　子玉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的禁制只抵挡了攻击，却没有隔绝客栈里面的活人气息。这些僵尸有嗅觉，它们都是闻着活人味来的！
　　他一面在尸群中不停穿梭，撕碎一只只试图冲撞禁制的僵尸。一面再次催动禁制，封住了空气的流动，客栈里的气息不再传出来。果然，僵尸们闻不到活人气，便不再拼命扑向禁制，纷纷转而朝着他冲过来。
　　但是这种法子不能用太久，客栈里的人那么多，一旦气息不能流动，时间久了人会被闷死的。他得速战速决！
　　一会儿的功夫，街道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然而僵尸的数量却只多不少。子玉知道这样不行，时间拖久了，客栈里的人就危险了。他来不及考虑僵尸的数量为何会如此多。只能一面厮杀，一面把这些僵尸向城外引开，想办法一举歼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