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5、半妖 （一） 就在转过身

　　过了这一片田庄，沿着官道绕过一个山头，天便彻底黑下来了。
　　人们赶不了夜路，便在大道旁的一片松林中休息。取出火折子，生起火来，拿着淘换来的简陋器具以及用金钗银锭换来的一点米熬粥煮饭。
　　子玉悄无声息地攀上一棵最高的树，挑了一根粗些的枝桠搭腿坐下。
　　半弯残月升起，暗蓝的天空中略有薄云，清冷的月光照在松林中，犹如照在一片波涛暗涌的海面上。晚风吹起，松涛阵阵，犹如海浪拍击，倒也有一番意境。
　　子玉从怀里取出一管洞箫。
　　这是一件古物，算是父亲的遗物。子玉父母死的早，几乎没见过。但族里长辈说这是上古虞舜时期的东西。用得是湘妃竹制作，年代久远，竹色如玉，通体光滑，除了几个洞之外并无半点纹饰。吹出来的调子也是格外空洞悠远。
　　子玉吹得是一首古曲，讲得是人们离别之情，倒也应景。
　　林子里的人们听得萧声响起，先是惶恐，赶紧起身四下张望，过了一会，并没有发现什么危险，便渐渐放松下来，也不再去追究哪里来的萧声。
　　又过了片刻，开始有人轻轻抽泣起来，继而如同瘟疫般扩散到了整个逃难的人群。到处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还是第一次有听者被他的萧声打动哭泣，子玉总算发现了这些弱小凡人的一点好处。
　　妖界众生一来大都不通音律，二来也不讲究风雅之事，他之前吹奏，几乎没得到过什么回应。
　　得了知音，他来了兴趣。一曲终了，本想再来一曲。然而，却听到松林外面传来一阵声响。
　　起身一瞧，只见一群人，正摸着黑悄悄地靠近这片林子。
　　子玉以为是那些金国兵杀过来了，但仔细一看却又不是。这些鬼鬼祟祟的家伙也是中原人的衣着打扮。不过都蒙着脸，手里寒光闪闪，拿着刀斧利器。
　　他略一想就明白了，这应该是一群强盗。
　　原来，这些逃难的流民都是一些居住在城里衣食无忧的富人，并不晓得江湖险恶。他们在这荒郊野岭过夜，又燃火做饭，烟火隔着老远都能看见，自然吸引了强盗们的注意。可怜他们白天刚躲过了兵祸，晚上又遇上了盗匪。
　　子玉瞧在眼里，又再度坐下来，隔岸观火，人的灾难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那些强盗约莫有百十来人，他们先是散开，慢慢地形成一个圈，把林子里休息的人们围来，而后悄悄靠近。
　　这阵势让子玉想起了自己幼时颇为喜欢的打猎，可不是么，这些流民就像是一群吃草的羊，至于这些强盗和那些金兵，顶多算是一群犲狼吧。不过羊也好，狼也罢，都是些低等的飞禽走兽，在子玉的眼里都不值一提。
　　弱肉强食，三界里到哪都逃不脱这个道理。
　　果然，片刻功夫，那些强盗冲到了林子里。流民们这才发现，惊慌逃窜，然而已经迟了。
　　强盗们先是挥刀砍翻了有反抗能力的男人们，女人们和小孩跑不快，转眼就被撵上了，强盗们把她们赶到一处，用绳子挨个捆了手脚，又杀了几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太幼小的孩子。然后才开始细细搜索他们携带的行李，车马。把所有东西一股脑装上马车，剩下一些不需要的器物都尽数砸毁，又把杀掉的尸首堆在一起，劈开几个木质的箱笼，加上捡来的枯枝荒草一起盖到尸体上，点上一把火。
　　火光冲天中，强盗们满载财货，驾着马车，赶着那些妇孺离开了。
　　等人都走干净了，子玉轻飘飘跳下树来。他先看了看那些大火中燃烧的尸骸，尸体散发出一股焦肉的糊味。再看看一地的狼藉。忽然，他感到有点失落，倒不是可惜那些流民的性命，而是眼下一个人也没了，他又变成了独自一个，连听他曲子的人都没了，着实有些孤单。

　　但是转念一想，还是接着往前走吧，应该还会碰上其它流民的。
　　就在转过身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微弱的气息。冷不丁回头，瞧见后面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竟然伏着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