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4、屠城 （三） 失望归失望

　　失望归失望，可子玉也没有打算立刻回去。
　　从妖界到人间，来一次不容易，他花了这么大力气，可不甘心就这么走，无论如何也要在人间长长久久地晃荡一阵。
　　如今城破了，那些异族士兵们都忙着一窝蜂涌进去烧杀劫掠，城外倒是没有多少人。一些侥幸躲过了第一轮捕杀的民众趁这会而逃出来，拖家带口的一溜烟往南跑去。

　　站在水边上，子玉犹豫了一阵。
　　他在想，是往北走，还是往南走。
　　子玉读过一些史籍，也读过记载各地山川地理风物的地方志。他知道，往北不远便是黄河，过了黄河那就是彻彻底底的北方了。
　　眼下正值隆冬，往北走定然是越来越冷，九尾狐不怕冷，但想来冷的地方也必定更荒凉，大概没有什么好光景可看。
　　更况且，那些异族兵就是从北方来的——

　　刚刚的一会儿功夫，他裹在逃难的人流里，又听了几耳朵。那些异族兵叫“女真人”，是从极北的白山黑水之间一路杀过来的。中原的汉人军队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早在数月前，西路和北路拱卫京畿的几座大城便已经被逐个击破。唯一的援军也被困在西边的临潼关过不来。京城已经被围了有月余，早就是网里的鱼砧板上的肉。

　　逃出来的难民好多都是富户或者小官眷属，这些人原本就做了准备，逃得快。当然，据说，据说有很多人早就趁着大军围成之前便跑了，这些来不及跑的多半是在京城有重要营生，或是有官职人家的眷属，原本还抱有一线希望，指望援军能来。眼下内城都已破，算是彻底完了。好容易逃得一条命，不少难民们一面逃，一面抹泪，哀叹好好的国就要完了。
　　子玉倒是对人间的战乱完全无所谓。他又不是人。
　　但他仍然觉得北上不是好主意。毕竟，他一路从妖界跑到人间来，是为了享受人间繁华，不是为了看杀人放火的。
　　那还是南下罢，反正那些流民也都一股脑地往南跑。想来战火应该还没烧到南边。
　　想要南下，可以走水路。
　　可码头上已没有船了。到处挤满了逃难的流民。听说即使出千金也已经雇不到一艘船，流民门只能选择陆路。除了极少一部分富户有车马，多数牲口早在被困饥荒时候便被杀了吃肉，此刻流民们只能扶老携幼地徒步而行。所有人都是衣衫狼狈，披头散发形色仓皇。
　　子玉正好混在当中。
　　他倒也不需要刻意隐匿身形，以他的修行，只要他不想，那便是站在人群里也不会被注意到。况且到了这会儿，谁还有心思留意身边是什么人，大概都在盘算着怎么才能逃得更快，别让金国兵撵上来才好。

　　其实对于打仗的事情，子玉是颇有些经验的。无论人间还是妖界都一样。攻下一座城，无非是先抢劫，后屠城，最后一把火烧光。顺便还得掳掠一些战俘回去。

　　不过，眼前这座可是京都，是人间最大，最繁华的一座城池，就算子玉不了解人间的富庶，以他在妖界的经验估算，这些女真兵怎么也要抢上几日，不，几日还不够，恐怕得十几日，甚至是月余。等到人和东西都抢完了，最后的屠杀和焚烧才会开始。到那时，这座城池才真的会变成人间地狱吧。
　　过了水陆码头，随着逃难的人流走了近一日功夫，前面渐渐出现了大片的田地以及有人烟的庄子。官道边上也出现了简陋的茶肆和饭铺之类。
　　子玉听见流民里有人说，这些都是京城里有钱有权的人家置下的田庄。只不过大多现在已经变成无主了。
　　此刻，有又饥又渴的人们冲到庄子里，想用手里的银钱和女人们的头饰钗环什么的换一点赶路的粮食。但那些庄户们也不是好相与的，趁乱坐地起价，金银珠宝全然不值钱了，只能换很少一点粮食，而且手快有手慢无，价格还在不断上涨。
　　子玉冷眼观瞧着，心下并没有什么感觉。说实话，这些跟他在妖界见惯的相比，实在不值一提。这些羸弱的凡人——皮肉单薄，骨骼细弱，四肢无力，杀死他们如同杀一只羊，一头猪。他甚至开始怀疑，书里记载的那样繁华盛景究竟是不是真的，起码到目前为止，他所见的，与书里写的完全是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