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3、屠城（二） 他之前见过

　　子玉才活了区区一千年，在族里算是小辈。为了来看人间繁华，他穿过了三重禁制，耗费不少妖力。万没想到，看见的景色，与妖界还是一样。

　　一样的尸山血海。

　　妖界的生存艰难，众妖族为了争夺资源，终日里互相厮杀乃是惯常。子玉少年时便随长辈上战场，比这更惨烈的地狱场面他也是见惯了的。
　　他看过那么多的人间书籍，羡慕那样文明的生活，可是来了，见到的却还是一样的杀戮，屠城，血与火。

　　满心期待转眼变成满心失望。人间，妖界，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还是有区别的。
　　失望的情绪才刚刚升起，却又被冲散——一瞬间，一种莫名兴奋的感觉传遍全身，混身的血都跟着发热起来，他细长的眼眸里隐约冒出了红光，甚至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他之前见过的，闻的，尝过的，那都是妖物的血。
　　他没见过人血。
　　人的血，散发着一种与妖不同，完全陌生的气味。却对他产生了无以名状，强烈的吸引力。脑袋里还没做多想，身体已经先行一步，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街边，一具刚刚被砍倒的躯体前。
　　四周都是浓烟，杀人的士兵与逃命的人们均没有注意到他这个不同寻常的存在。他蹲下身，直直地打量着眼前的尸骸。

　　这大概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脖子被砍了一刀，与脑袋只连了一点边儿，血正从腔子里涌出来，身上棉质的袄裙已经红了大半。身子还在轻微抽搐着，但丝丝缕缕的白色魂魄已经从□□上腾起，在半空里缓缓凝结起来。
　　子玉什么都没注意，就只看见了血——热气腾腾的血，咕嘟咕嘟如泉涌般从脖子里冒出来，顷刻间淌满了冰冷的石板地，又迅速渗入石板间泥土缝隙里。他伸出指头蘸了一下那温热的血，送到了嘴边。
　　可是最后一刻，心底里却生出了几分理智，停住了。
　　他想起了祖训。

　　涂山氏自从归隐妖界之后，其实一共只立过两条祖训。第一条就是不许子孙随意踏足人间，更不许卷入人间纷争。
　　当然，这一条如今已经没几个子孙遵守了。像子玉这样都快成年了才到人间游历的已经是少数，他的那些兄长们早都来过不知几回了。
　　但子玉想得不是这一条。
　　而是第二条——九尾狐族严禁食人血肉。
　　这件事，年幼时有祖辈老人给他讲过。
　　九尾狐不是普通的妖，是上古的妖兽，从伏羲女娲创世时代便存在。论起力量来不逊于龙凤之类的神族。上古妖兽都比一般妖物更加容易对人血上瘾。一旦沾人血，哪怕只有一口，便终生无法戒掉，终生只能以人血肉为食。更可怕的是，会逐渐失去灵智，沦为只知道杀戮嗜血的低等妖兽。
　　这是在人间生活过的祖辈传下来的。
　　子玉之前别说人血，他连人都没见过，当然无从验证真伪。可眼下他血到了嘴边他也不敢轻易尝试。万一是真的呢？这代价可太大，他承受不起。况且，从刚刚心底腾起的那股莫名的兴奋来看，老祖宗说的多半是真的。
　　硬生生刹住了念头。他把蘸了血的指头在死尸衣角上擦净，站起来，快步离去。
　　厮杀已经进入了尾声，守城士兵已经快死伤殆尽，异族士兵已经攻入了内城。子玉远远的望了一眼，隐约能看到内城中高起的飞檐斗角，那大约就是皇宫所在吧。要不了太久，那里也会变得如眼前一样。

　　已经没什么值得停留的了，子玉穿过倒塌的城门，涉过堆叠着尸骸的河水，最后扭头看了一眼那残垣断壁的城墙，烟熏火燎的门楼上，那两个字已然模糊不清了。
　　“梦华东京，不过如此”
　　他转过头，慢慢朝着城外走去。再也不看一眼那些熟悉到麻木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