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23、散魂（一） 他已经站在

　　要说子玉这脑袋，真是为妖界生存而长的，他对危险一向敏感，对关乎生存的事也十分谨慎，可要让他理清自己的心思，那便迟钝得很了。他花了一个晚上才想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可是，已经晚了，来不及了
　　——天还未亮，仗已经打起来了。
　　这一仗，双方加起来有二三十万之众。等子玉赶去的时候江畔已是熊熊大火滚滚浓烟。这边飞箭如雨，那边冲锋不断，陆地上放火箭烧船，船上又投掷下来灌满火油的“火流星”。战船和陆地上都烧了起来。
　　短兵相接，肉搏厮杀，几十万大军相互倾轧起来，从水里打到岸边，战场绵延十数里，半边江水都红了。那一点流民早就不知道被碾压到哪去了。子玉沿着战场飞了两个来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也没能从千军万马里面找出那一个人来。
　　最后只能失魂落魄地坐在山头上，怔怔看着远处的厮杀。

　　可惜了，那一手好琵琶，再听不到了。
　　他念叨着。可是，心里却明明有比这更大的失落。
　　不过很快，失落就被随之而来的嗜血欲望填满了。
　　傍晚时分，战斗结束了，白山黑水来的北国兵终于意识到无论如何也过不了眼前这条江，只得放弃了。汉人们胜了，可也胜得惨烈。
　　遍野尸骸，双方一共丢下了十几万尸首。
　　天色渐黑，烧毁的战船上还在江上冒着滚滚浓烟，成片的尸首从陆地上一路铺到水中，漂浮在浑浊的江水里，堆叠在滩涂上，半江的水都染得殷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混合了硝石硫磺的味道。四面八方的乌鸦鹰隼们都闻风赶来啄食血肉，嘈杂的叫声此起彼伏。
　　但是这一切在子玉眼中都被视若无物，他只看见了那河岸上空，那漫天漂浮，犹如璀璨星河般的魂魄。
　　子玉先前也追着去了好几个厮杀过后的战场，可是像这一次这么大数量的游魂，却是头一回。

　　瞬间，他就忘却了一切。

　　待到满月升上中天。
　　子玉已经陷入了癫狂状态，随着亡魂不断涌入身体，上古妖兽的妖血都沸腾起来了，尽管他努力克制收敛，泄出的妖力还是越来越多，渐渐在周身形成一股灰色的浓雾。
　　与此同时，他的模样也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一头乌发竟变成了银色，尖耳从发间钻出来，九条银白色的长尾在身后缓缓绽开。一张嘴咧开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露出里面满口的尖牙利齿，将那原本迷倒秦楼楚馆女子的俊美面庞撑得狰狞歪扭。一双瞳闪出妖异的红光，两只手形如利爪。就着银白的月光，站在尸山之上，活脱脱一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模样。
　　此刻，若是九尾狐族里的长老在此，见了他这幅样子，恐怕都要大叫一声不好。
　　这不是兽化是什么？！
　　他终究还是违背了祖训，一步步堕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怪只怪他太年轻，见识少，族中兄长们跟他也不亲厚，所以无人跟他说人间的危险。他只知道那些兄长们偶尔不时会去人间一番潇洒游历，见识万千红尘，却不知道他们根本不敢在人间久居长住；他自以为人间是巨大的鱼池，可以任他为所欲为，却不知对于上古妖兽，凡人就是他们的克星，人间就是他的修罗场。
　　若今夜这十几万亡魂都入了他的口腹，他就会变为一头没有人形，没有理智的嗜血妖兽。
　　他已经站在了深渊的边缘。可偏自己却完全无知无觉，还咧着满口利齿，贪婪地吸着，吞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