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猫小六六

22、琵琶（三）

　　可就在这个时候，居然听到了一阵琵琶声。
　　在这样的地方，竟有人弹奏琵琶，子玉很诧异，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然而那声音顺着江风，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曲声，真应了那首诗——时而轻拢慢捻，时而嘈嘈切切，忽如莺歌燕语，忽如幽咽冷泉，忽如银瓶乍破，忽如铁骑刀出……

　　子玉听了一会儿，心里渐渐平静下来，那些狂热兴奋和饥饿感不知不觉都熄了火。又听了片刻，他从怀里取出了古箫。开始跟着琵琶的调子吹起古箫来。
　　上次吹奏，似乎还是刚来人间的时候。但子玉的萧声毕竟浸染了千年的时光，一出口，便很快与琵琶声合了在一起。

　　一曲终了。子玉还意犹未尽。可是那琵琶声却歇了，半晌未再响起。他一时间起了好奇，想看一看奏得如此好曲子，究竟是何人。
　　听声音的方向应该是在上游。于是他使出妖法，一口气遁出四五里地，才发现江岸边上有点点篝火。
　　原来是一处流民营地。
　　为了躲避战火，北方的百姓们大批南下，因此沿江各处便都有一些流民营地。这个营地大约有百十人的样子。这些流民各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一副就快要活不下去的样子。
　　也确实就要活不下去了——
　　他们的运气太差了，如果早几天能找到船只离开北岸，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但到了这会儿，左右都是大军，被交战双方夹在当中。走也走不得，躲也没处躲去。恐怕一个都活不了了。
　　子玉倒是不关心这些蝼蚁一般的人命，他隐匿了身形，只想在这些流民中找一找刚刚弹琵琶的人。
　　不过，压根不用找，因为才走近就听有人说到
　　“真好听，小姐姐，你再弹一曲罢。”
　　“就是，就是，真好听，就请再弹一曲吧”
　　只见篝火旁席地而坐了几十个男女老少，当中间有个少女抱着一只琵琶。
　　少女看年纪最多也就十八九。火光照着她的脸，能看出眉目清秀，只不过逃难的人都面容枯黄，发髻凌乱，一身破衣裙早已不辨本来颜色。唯独手里抱着的琵琶却是干净的，一丝也未损毁。一看就知道是极为小心收藏着的。
　　她本来已经把琵琶收进布囊里了，可经不住众人一再央求，腼腆地笑着又拿了出来，说话细声细气，温温柔柔，
　　“那，那我就再弹一个”
　　“好，好啊！”众人无不欢喜
　　这次是一首古曲。
　　子玉收敛了气息，就站在她身旁一步之地，静静地听了这曲。
　　一曲终了，营地上除了篝火噼啪，再没有一点声息，百十人全都陷入了曲子所带来的意境中。
　　子玉看着这些凡人，忽然生出了很奇怪的感觉。
　　这一年人间的时光，他看尽了凡人的弱小。这些肉身脆弱，命如蝼蚁的人，一点苦难就能困倒他们，一点灾祸就足以灭掉他们。可是眼前这一幕却又让他觉得不解。
　　明明已经深陷在这样悲哀愁苦的世道，在这么一个前有江水，后有刀兵，今日不知明日死的境地里，他们竟还能有心去听一支曲子。
　　曲子的余音回荡在江滩上 ，这些人们的脸上竟还有依稀满足的笑容。
　　他们怎么还能乐得出来？
　　真是太奇怪了。
　　子玉不懂。他是个妖怪，肉身比铜浇铁铸的还要结实，他从出生起所见得尽是征战厮杀，他的心冷酷，也迟钝。他既不懂痛苦为何物，也从不曾尝过温暖美好。
　　所以他不懂流民们的乐。
　　他们面露笑容，是因为这曲子让他们觉得，世间无论再多苦难，也终究还是有美好存在。
　　哪怕只有一瞬。
　　子玉虽不懂人心，但却通晓音律，他也在这曲琵琶弄得心神荡漾，最后怎么离开的都不记得了。等他缓过神儿来的时候，已经在数里之外。

　　这一夜，子玉魂不守舍，在栖身的树上辗转反复，脑子里全是理不清的思绪。一直到天明，那轮红彤彤的日头从东面江上升起来的时候，那些思绪才渐渐化为一个明确的念头
　　——他想回去救那个弹琵琶的女孩。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在此之前他早已把人看成牛羊一般，除了能吃之外，完全没有其它想法。可这个素昧平生，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却让他难以放下。他脑子里都是那女孩弹琵琶的样子。
　　这世上美貌娇艳的女子子玉也见过不少，这个女孩算不上，可是那琵琶声一响，她的样子便已经不重要，有一种摄入心魂的东西替代了一切，让子玉无法忘怀。
　　是了，救她，是因为不想让这么好听琵琶声没了。
　　子玉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