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红尘》鱼目

17、第 17 章

　　因为在街上游玩了不少时光，等两人踏进饭馆时已经到了丑时，江寻煜顺利要到了雅间。
　　坐在房内，江寻煜偷瞄了宣卿怀几次。
　　之前关于玉兔系璧的话，他总觉得他另有深意，一时间又找不到头绪。
　　那之后，宣卿怀再度变成往日淡漠安然的模样，平静的眸子仿若一汪无波无澜的碧潭，根本不给他机会找出蛛丝马迹。

　　因为是第一次光顾，店小二正殷勤地介绍特色菜，最后向他们推荐的是种叫“竹叶青”的佳酿。
　　之前江寻煜还听得心不在焉，等到了这个名字，瞬间来了兴趣。
　　以前隔壁寝室有位山西籍的同学，暑假结束后偷偷带了两瓶竹叶青回校。
　　警校不允许学生在校园内喝酒，他们一伙儿就躲到校外的小饭店里聚餐。
　　一直喝到了晚上熄灯时间过了，这才翻墙偷溜回来，就因为是摸黑进来，老大还丢了一只鞋。

　　回忆起趣事，江寻煜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凑到宣卿怀身边小声问道：“师兄，点壶竹叶青吧？”
　　宣卿怀的视线在他脸上溜了一圈，淡淡道：“门规有约，若非长老允许，弟子不得饮酒。”
　　江寻煜当然知道这规矩，只是抱着几分侥幸，或许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呢？
　　可惜，宣卿怀显然没听过这句话。
　　见他兴致恹恹，宣卿怀补了句，“下个月有剑法考试，你若得甲上，或许可以考虑下奖赏。”

　　江寻煜没料到还有这等峰回路转的好事，不觉哈哈笑道：“一言为定。”
　　点的菜很快就被端上了桌，色香味俱全摆了一桌。
　　江寻煜吃饭也闲不住，好容易不在山上，又变成以前边吃边瞎扯的状态。
　　奇怪的是，往日里宣卿怀都爱提醒他食不言寝不语，今天一反常态没有阻止，还往他碗里夹了两口菜。

　　正吃一半，忽听隔壁雅间有人大骂了一声，“呸，江寻煜，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外门弟子怎么有脸进青衿堂？”
　　江寻煜伸出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宣卿怀则是放下了筷子，和他对视了一眼。
　　两人集中注意力细听片刻，不料竟都是些污言秽语，江寻煜立刻怒上心头，把筷子往桌上啪一放，直接冲出了雅间。
　　没等他抬手砸门，就见身边白影闪过，一只脚直接踹开了隔壁房门。

　　不光是房里的四个人被吓得不轻，就连江寻煜也被惊到了。
　　他眼睁睁看着宣卿怀沉着张脸走进房间，冷若冰霜的眼神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方才说话人的身上。
　　宋知帆看清走进来的人时，觉得脑子完全不会转了。
　　他完全没料到在这远离北埊峰的饭馆里竟会遇到宣卿怀和江寻煜，难道真是冤家路窄？
　　想到刚在自己喝多了几杯，忍不住詈骂江寻煜，甚至好像还牵扯到了柳景雪，吓得把肚子里竹叶青全都变成了冷汗，酒也瞬间醒了。

　　宋知舟看到宣卿怀的眼神，就知道弟弟这次闯了大祸。
　　他慌忙站起来，没等来得及开口，宣卿怀倒是说话了。
　　“宋知帆，你语涉尊长言辞轻佻，对江寻煜求学一事，不经核实妄下断语，犯了至少两条门规，该去刑门领罚。”
　　江寻煜觉着这话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宣卿怀说话时两道视线如剑般刺在宋知帆身上。
　　宋知帆觉得自己像是落入了冰窟里，冷得牙齿打颤，连话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宋知舟赶快向宣卿怀行了个礼，“宣师兄，我们难得下山，约了亲友相聚，舍弟不小心多喝了两杯，口无遮拦冒犯了柳师叔和江师弟，我替他赔罪。还望宣师兄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舍弟这一次。这两项罪名太重了，舍弟年幼无知，实在担不起阿。”
　　宣卿怀看着惶恐不安的宋知舟，丝毫没有让步的打算，“他所言所辱非我本人，我没资格饶过他。玉不琢不成器，既是年幼更应引他向善。有错自然要罚，否则设刑门何用？累犯门规，今日回去后尽快去刑门自述错行，倘若敢欺瞒，罪加一等，会被逐出山门。”

　　宋知舟本想着好歹也是一同去过顺天山，总有些许情分，完全没想到宣卿怀竟丝毫不顾情面，更没想到平日高高在上、懒管旁务的宣卿怀如此步步紧逼。
　　他知道宣卿怀没有危言耸听，不由心下大乱，不知该说什么才会。
　　突然瞥见呆立在门口的江寻煜，他像是见到了救星般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江寻煜的手道：“江师兄，江师兄，我弟弟错了，我弟弟真的做错了，他只是喝多了，有口无心，不是真对你有意见。你原谅他好不好？我这就写信回家，请家父亲自登门向柳师叔道歉，求求你看在我们之前相处还不错的关系上，放过他吧。”

　　看宋知舟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江寻煜不觉心烦意乱，额头隐隐作痛的感觉又来了。
　　他用手指按住太阳穴揉了两下道：“不许打搅我师父，我不想让她听到那些混账话。”
　　见事情似乎有斡旋余地，宋知舟连忙点头道：“好好好，没问题。我们决不去打搅柳师叔。我让弟弟自己来跟你道歉。”
　　宋知帆回过神，几乎连滚带爬冲到江寻煜面前，连声道歉。

　　刺耳的声音加不停晃动的身影，令江寻煜更觉得烦躁，头痛的感觉也加重了些。
　　他皱着眉对宣卿怀道：“师兄，算了，我原谅他了，我们走吧。”
　　说完他便转身下了楼。
　　宣卿怀注意到江寻煜神色不对，也顾不得多做计较，随手丢给小二一些银子，匆匆下楼。
　　走到楼下，看到江寻煜正依着门，忙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怎么突然这样了？”
　　江寻煜深吸了口气，试图缓解下不适，“没事，被气到罢了。师兄，我们回去吧，离这群人越远越好。”

　　两人飞速离开镇子，江寻煜头痛得厉害，不得不靠坐在路边树下休息。
　　宣卿怀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握住了他的手，“你的手为何如此冰？”
　　江寻煜自嘲地笑了下说：“有句话叫气得手脚冰凉，大概就是这样吧。师兄，我没事，休息下就可以御剑。麻烦你再等一会儿。”
　　宣卿怀道：“无妨，多久都行。或者我也可以御剑带你。”
　　说着话，他将江寻煜的双手拢到自己一对掌心里，细细暖着。

　　江寻煜叹了口气，“唉，想想我真傻。上去打他们一顿就是了，何必把自己气到，还害你担心。”
　　宣卿怀沉吟片刻道：“不能打。宋氏兄弟和橘井堂掌御施蔚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施掌御掌管山门所有炼丹士和药材，是位很重要的长老，而且宋家每年会向山门供奉大量财物。所以不能打，只能用门规约束。”
　　一席话把江寻煜说得怔愣不已，方才宣卿怀会如此强硬，难道说……
　　掌心的暖意似乎顺着手臂而上，流进了心底。
　　江寻煜柔声道：“师兄，你刚才，是不是很担心我会出手？”
　　“私斗也会受罚。虽然门规不拘外门弟子，可你要参加考试，总会有影响。”

　　江寻煜收起了放松的情绪，意味深长看着他。
　　很久之前，这人曾说过“与我无关，所以不必多想”，而眼下，却想得这般周全、这般深远。
　　思考得愈久，江寻煜愈发感慨，“师兄，其实你真的是个修仙天才，有些事让你分心，实在暴殄天物。”
　　宣卿怀之前不躲不闪，任由他打量自己，听到这话时才稍微垂下视线道：“以前修仙对我而言只是不断变强。直到那次掌门命我下山注灵，临行前的几天，林放师兄跟我说了很多话，我才明白原来修仙之路并不简单。很多时候，我的身份和师尊们的宠爱替我挡掉了不必要的麻烦。但现在……有些事我已下了决定，自当尽力而为，与他人无关。”
　　江寻煜听他语气坚定，心中无端生出担忧来。
　　这份好意，自己究竟该用什么回报才够？
　　若辜负了，怕是会一辈子寝食难安吧。

　　回到北埊峰，宣卿怀和江寻煜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倒是宋氏兄弟，见了他们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躲得比谁都快。
　　江寻煜察觉后，不觉暗自好笑，彻底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又过了几天，难得在听学时没看到宣卿怀，江寻煜反倒有些不习惯。
　　散课后，他拿着书册往外走，不期然在青衿堂入口处见到了林放，看对方的神情，似乎是在特意等自己。

　　江寻煜赶紧上前和林放互相行礼，然后并肩往外走。
　　“江师弟，今天掌门找师弟考问近期的修行，掌门有事比计划晚了，目前还没结束。师弟让我来说一声，让你不要等他，先去用饭。”
　　“掌门考问？”江寻煜吃了一惊，想到昨夜宣卿怀还在费心教自己如何炼制含灵丹，完全没有顾及自己，不由担心不已。
　　“林师兄，师兄考得如何？若是不好不会被掌门责罚吧？他这人……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江寻煜的反应林放全都看在眼里，心中倍感欣慰，看来当日向师父进言的举动实在太对了。
　　“江师弟莫急，虽然师弟最近都在陪你，但自己的修为也没有耽误。我离开时已近尾声，一切顺利。掌门习惯考问后留师弟说话，怕你久等才让我跑一趟。”
　　江寻煜顿时放心了，又向林放深施一礼道：“劳烦师兄了。”
　　“江师弟客气。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事相求。但在说之前希望江师弟答应我，无论是否应允，都不要告诉师弟我同你提过说起过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