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日记 ...
-
亓初坐在门下的轮椅上，听着屋子里对着自己的风扇正呜呜作响，可是这燥热的空气似乎并不能被小小的风扇吹凉，甚至让亓初觉得自己就在火山口，一股股的热风打了出来。
他热的有些犯困，可眼睛还是看着院里的那棵树的影子。
那树影随着夏风斑驳，连带着那边的花圃都被这影子照拂的忽明忽暗。
看了半天的亓初撑着头，微叹了口气，第三十二次想念起自己的手机——又热又无聊。还不如待在医院里。
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就听到从书房里出来的宋汝贤拿着遥控器对着他说道：“小初啊，弄好了，来书房吧。”
老两口不怎么喜欢吹空调，客厅的空调很久没用都打不开了，试了试，只有书房的老空调还能运作，宋汝贤便又找了好久的遥控器，这才弄好了。
亓初应了一声，推着轮椅便去了那边的书房。
空调的冷气终于让亓初清醒了一些，他环顾着这间小书房，书柜上摆满了书，一张旧桌子上也摆着纸墨笔砚——因为喜欢写毛笔字，宋汝贤似乎总有一股子墨香气，不认识的人一眼打量过去，宋汝贤倒更像是文科类的历史老师，不像是教授化学的教师。
“已经联系人来修空调了，应该过会才来。想睡午觉的话——”
亓初开了口：“没事。我就在这儿待着就行了。”
“那好。你先在这儿看看书什么的。我们待会出去一趟。”宋汝贤指了指书架，觉得有些冷，便出去了。
亓初看着宋汝贤关上门，看着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又扫了一下书架上的书，便推着轮椅过去瞧了瞧，都是些什么国学名著。虽然亓初不感兴趣，但还是拿了一本《红楼梦》看了看。
随意翻了翻，倒是无聊中感觉写的挺有意思的，就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翻到中间时，却看到这页纸上有用蜡笔随便涂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写着“坏蛋”——写的时间不短了。还像是小孩写的。
亓初愣了领，突然想着这不会是小时候宋知更写的吧？
又翻了一页，这才看到红色的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女孩，在旁边标注着“坏蛋”。
亓初想了想，神情冷淡了一些——他猜这个应该是宋知了写的。
亓初也是听过外婆讲起宋家寄养的宋知更的，他也并不认为一个寄养在别人家的小女孩能够得到所有人的欢迎，至少同年龄阶段的孩子不会很欢迎。他莫名想着宋知更现在奇怪的性子，还有时不时就像没有希望似的待着，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似的，或许会有宋家的原因。
想了这些，亓初又翻了翻《红楼梦》，整本书没有这样的涂鸦了。
亓初放回了这本书。
他仰望着这书架，看到最上面的夹层里有一本粉红色的本子，在这一片灰黑色的书架上很是违和。
亓初站起身，用手臂撑着身体，腿有些疼，他微微歪了歪身子，伸长了手去拿。
“幸好手长。”亓初说了一句，看着拿到手的小本子，缓缓坐回了轮椅。
他翻开本子，上面还是涂鸦，和《红楼梦》上面的很像，画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这看的很明白，这是爸爸妈妈哥哥妹妹。
这是一个小女孩的日记本。字迹有点不好看，也有很多拼音，可大多都写的是爸爸妈妈和哥哥的事。亓初能感受到她很幸福。
看着看着，亓初越来越心疼起宋知更起来。
可是在看到一天的日记时，亓初皱起眉来——【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很开心。我的愿望是，希望她消失。】
亓初顿了顿，心里什么想法都有，脑海里浮现起周汝清每次面对宋知更的冷漠，他也冷了脸。
低下头，又翻了一页，上面写的很多，都是关于过年的。
可看着看着，亓初突然回过神，掏出手机，翻到那年的日期——小年夜。
亓初愣了愣，手指摸上了日期——他没有忘记，宋知更的生日就是小年夜。
小年夜的生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很开心……
我的愿望是，希望她消失……
确定了这个【生日】，推翻了亓初之前所有的想法——这本日记是宋知更的，那些幸福美好的涂鸦也是宋知更的，这个生日愿望也是宋知更的……
而被标注着“坏蛋”的小女孩是宋知了。
亓初愣住了。
缓缓的回过神，亓初又翻看起了日记。
这大概是七岁的日记。
这本日记里的宋知更将自己当做了宋汝贤和周汝清的亲生女儿，有着“父母”的疼爱，“哥哥”的护佑——她在这里，抹去了这个身份的真正拥有者，成为了“宋知了”。
亓初没有想到小时候的宋知更会是这样，他原本以为她是受伤害的那一个。
日记在九岁这年断掉了，再翻两页，字迹已经不是小孩子的了，而是有点潦草的少年样子。
这时候的宋知更，在日记里将所有的不满发泄了出来，这里没有“爸爸妈妈哥哥”，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宋知了。
【宋知了今天又晕倒了，我看着她被班主任抱走。叔叔阿姨来接走了她。但是我也受伤了，因为护住她的头，我的手指被压肿了，可是他们没有看见我，只看见了宋知了。】
【宋知了今天看到周淼和我在一起了，她问我是不是真的。】
【啊，真的好不喜欢她。】
【不喜欢。】
…………
亓初翻到了最后一页，只有手掌那么大的一页纸上全是黑色的字，就像是一层覆盖一层的草稿本。
亓初看了很久，才明白她写的什么，也是在一刹那间，他感觉到冷了。
他闭合了本子，可那脑海里都是那纸上满满的几个字。
亓初神色仍旧是那样，他张张嘴，重复了脑海里的魔音。
“她消失就好了。”
【她消失就好了】。
这是十七岁的宋知更所能说出的最大的恶毒。
少年时期所有的感情都是纯粹的。“爱”纯粹，会愿意做出任何事；“恨”也纯粹，带着世间最大的恶意和诅咒，甚至希望ta死。
亓初静静的捧着这本日记坐着，似乎什么都没想。
良久，才把日记本放回了原处。
“看见了吗？”
亓初坐在轮椅上，望着那放在高出夹层里的粉色小本子，轻声的发问。
随后，他又站起来，艰难的拿了下来，卷了卷折了折，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他按着自己的口袋，突然低头答复自己。
“应该——看见了吧。”
静了片刻，亓初在感觉身处冰窖似的房间里，自顾自的摸了摸脸，如平日的淡然安静。
“烧了？”他问。
“嗯，烧了吧。”他答。
“烧了化成灰，没人会找到的。”他提议道。
死静一般的书房里，亓初似乎感觉心里的某一块在溃然崩塌，有个念头想要滋生出来，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见光的自己。
可在下一秒，脑海里浮现出宋知更的样子，她皱着眉，冷漠又疏离，张嘴语气却说的满是无可奈何——亓初，你别不听话。
亓初愣了愣，右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阻止了他莫名其妙甚至自己也觉得恐怖的念头。
“她会不高兴的。”
——————————
宋知更下了班，翻了翻包里亓初的手机，下楼正要走出医院，却被人叫住了。
她转头，正要撑起太阳伞的手停了停：“主任。刘医生。”
刘医生笑笑：“小宋啊，今天怎么这么急着走？”
“我要回趟老城。”
李洵笑着发问道：“怎么？这么晚回老城？”
宋知更有点疏离的笑了笑：“回趟家里看看。”
刘医生点点头：“哦。是啊，你爸妈住老家的对吧？”
李洵不动声色的问道：“我怎么听于璇说，住在老城的是小宋的叔叔阿姨？”
“是吗？”刘医生问道，“我还以为是你爸妈呢。”
宋知更看了李洵一眼，微微笑道，没答话。
宋知更很少和人说起自己家里的事，很多人以为宋汝贤周幼清就是她的父母。但是宋知更并不想和李洵他们说那么多，便也只是岔开了话题：“主任刘医生怎么不早点回家？”
李洵看着外面的日头：“还早呢。”
“就是。还早呢。我们刚刚还说出去喝一杯来着。”
宋知更正想着和他们作别，却听到一个高中生跑了过来，喊了声：“姐姐？”
宋知更看了过去：“你是？”
那高中生笑笑：“我是亓初同学，刘然。上次我们见过面来着。”
宋知更没什么印象：“你没上课吗？”
“我外婆生病了，我请假来看看。亓初回家了吗？我还说去看看他，没想在这儿碰见你。亓初没在家？”
“他回爷爷奶奶家了。”
“哦。这样啊。”刘然笑了笑，看了眼一边站在旁边的两个中年男人，便对宋知更说道，“姐姐，那我先走了。”
“嗯。再见啊。”
刘然走了两步，对宋知更笑的开朗：“姐姐，下次见面你可得把我记住啊。”
宋知更不由笑了，点点头。
李洵看着那高中生，笑着说：“小宋还真是招小孩子喜欢。”
刘医生笑笑：“小孩子嘛，看见漂亮的大姐姐肯定喜欢啊。”
宋知更没笑，只抖了抖伞：“我先走了，家里人催，总得早点回去不是？主任和刘医生也早点回去吧。”
她笑了笑：“老婆孩子在家等着，当丈夫的不得早点回去吗？”
刘医生被呛了一句，也只呵呵笑了笑：“是，是，是得早点回去。”
李洵听到这话，不由挑挑眉：“我刚刚就说了吧，早点回去。你还不信，被小宋说了吧？”
宋知更也不想多说，只道了别，撑着太阳伞走了出去。
刘医生看着宋知更的背影，不由的皱起眉：“这小丫头，人冷冷的，说话也呛人。”
李洵收回了目光，笑了笑：“谁让你说些有的没的？”
“那我也不是夸她嘛！”
“这漂亮的女孩子听这些话多了，总有点敏感的。能理解。走吧。”
刘医生咋了咋舌，追了上去：“不过刚刚说的什么亓初，谁啊？没听过有这么个高中生的孩子啊？”
“哦。认识的弟弟。之前我碰巧看过。”
刘医生想了想：“认识的？我听着刚刚那高中生的意思是他俩住在一起。应该是亲戚吧？”
李洵一顿，随后抚了抚眼镜，笑的温和：“有可能吧。反正，两人关系应该挺亲近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