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69、武陵春（十八）

　　走到这一步，他们注定是不能好聚好散了。江远陌道：“我的计划里原本没有你，但是现在你我既然碰上了，那就是天赐我的机遇。常言道：‘当取不取，反受其乱。’你受严陵爱幸多年，可供我拿捏发挥的地方只多不少。”
　　杜如吟从嗓子里捏出一道尖利的叫喊，却被江远陌轻轻恰进喉咙里。他面上残留着三分笑，在朦胧光照下容光若玉璧升辉，但是牵引着杜如吟的手却坚硬如生铁，杜如吟挣脱几次都挣不开。
　　这么安静的丛林中，惟有暗淡月轮知道发生什么事，偶或一两只松鼠拖着蓬松的大尾巴从杜如吟背后穿过，吓得他以为江远陌动了杀机要他立时毙命。
　　“放轻松。”江远陌娓娓道，“你不想引来那个可怜的老伯吧。我这个人凶得很，一个不留神，可能就把刀剑掉进他脖子上了。”
　　杜如吟“呜呜”了两声，有话也说不出口。江远陌见状有些怜悯地松开手，“说话轻些，对你好对我也好。”
　　杜如吟面色涨红，私有难言之隐，半天才遮遮掩掩道：“我的上衣破了。”这若是在荒无人烟的丛林还好，但要是走进市坊，被人瞧出来，难免不美。
　　江远陌早些年就猜出他的心事隐秘，知道他的衣服破后，连看也不看直接脱了自己衣裳披在他肩上。“搂紧，趁着夜色，咱们赶紧走。”

　　他隐约晓得杜如吟那一弯长眉下挂着的心事，“你放心，我不会偷看你的。”
　　杜如吟对着他怅然一笑，“你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我与你相识时日也不算少，但总是看不清你。一时飘扬似柳絮，一时香软若合欢，一时又苦涩臃肿如桐花。千变万化，叫人摸不着头绪。”
　　江远陌头也不抬，“不好不坏，一个普普通通的良民。”
　　话刚说出口，他就听到杜如吟的笑声。他于是也微微太息，“万变千化，我也不能由人入圣。我真的只是个平常人。”
　　“不是情种？”
　　江远陌实在是疲于应付他，踢了一脚涧边被流水冲刷得发白的石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还想着打探我隐情，好叫我改变心意，对不对？”

　　杜如吟道：“你我多年故人，说话还是开诚布公的好。沈佩鸾固然是一时豪杰，但也不可能指挥你如驱手臂。何况你前不久才差点要他的命，现在就对他俯首称臣，甚至不惜为此回头求自己多年不见的义父，你一定有把柄落在他手里。”
　　杜如吟想起自己偶然与严陵谈到的中州变故，“是你那个姓萧的旧情人栽到他手里面了？”
　　江远陌颇感难堪，他年少时行为不端，几次三番被柳萧夫妇耍弄，留下不少笑柄。但他万万没想到像杜如吟这般痴心书堂，不理世事的人也会知道自己的丑事。
　　话说到这里，咬死不认也没意义，他也只好苦笑，“这话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与萧社夏的妹子萧瑟瑟确实有一段孽缘，但是在此之前就断干净了。后来他协助渤渤公子逃脱一事我丝毫不知，协助他妹妹救他出渤渤，也是因为受了柳素方的托付。我与萧家人之间的联系都到此为止，之后发生什么事，那都是柳素方的事，和我无关。”

　　“是你会说的话。”江远陌天性情薄，爱时是一团火，不爱了就是一堆冰。“我和你说说后续吧，你那旧情人前不久刚被抄了家。她哥哥贩卖私盐的事前不久被连根掀起来，她自己与嫂子侄女都被官府没为奴婢，现今都关押在离宫别馆之中。若没有人伸出援手，怕这一生都要为奴为婢，不得翻身。”
　　江远陌早就清楚柳素方休弃萧瑟瑟的事，但一直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撮合她和自己，现在才想明白柳素方的毒计，不禁冷笑起来，“那柳素方一定逃之夭夭，没被自己的前大舅子追究了？”
　　“庆州距离中州万里，柳素方又谨言慎行，早早与萧氏女和离，怎么会受到无妄之灾。”
　　江远陌无力的吐出一口气，“我早就知道他那个人歹毒谨慎……”他晃晃悠悠地，险些没跌跤，借着杜如吟的手臂，才险而又险地立住。“如吟，你知不知道……”
　　那一对琉璃般通透的眼珠子不知道看向什么地方，“我之前收养过一个孤女？”
　　“那难道不是你与萧瑟瑟的私生女？”

　　“我知道世人见我行为轻薄，没少将脏水泼在我身上，平素我也就忍了，只是这件事不可以。”江远陌捏紧自己衣袖，神情中浮现出一种从来没有的平和慈爱，“几年前我养了一个小女孩儿，不大聪明，也不漂亮，但我囊中羞涩，在永安养不起孩子——”
　　杜如吟却猜明白往事中的种种疑团，她看着脚下涧水潺潺，堆起的白沫一层一叠，仿佛身边这个年轻人脆弱的心事和微妙的期冀，“所以你为了她解散了诗社。”
　　江远陌神色淡淡，“也不止为她，你是局中人，也知道我明面上暗地里是两种人。那档子事儿做一两件还能藏住，做多了官府追查起来你们受我连累，恐怕也活不成。”
　　“反正最后我倦了。我自知身份卑贱，也没可能娶妻生子，就自己收留了一个小孩儿等着她长大为我送终。因为身上没什么钱财，就带着她投奔柳素方，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你也不需要知道，只要知道我那女孩儿被姓萧的带走，现在落进沈佩鸾手中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