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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武陵春(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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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他?为一个不事生产的小女子刺杀一州州牧,到底是我听错了还是你疯了?”
“你猜?”
杜如吟转过身仔细打量他,果不其然,他眉间鬓上点染不少憔悴,衣裳换了簇新的,但是明显不合身。虽然流丽潇然依旧,但仍挂住不少仆仆风霜。“中州杜州相隔千里,一道倩罗江横贯南北,古来难渡。你这一行遇山有山匪,遇水有水贼,一个人无依无靠独个儿过江,没掉层皮就已经是好的,怎么能这么快赶到杜州?”
江远陌没忍住笑出声。倩罗江是九州天险之一,连绵九座山,支系遍布,东接湄水,南濒嫱水,是天下唯一被称作“江”的存在。当初文泰帝带着扈从到杜州时,也就是在此处发生兵变。妃嫔公主多困厄此地,公子王孙被拉下楼船横劈成三节,宫娥宦官泰半饿死。往事之酷烈,至今想起都深感恐惧。
当年滚滚人头掉进涛涛江水中,染红的血水甚至不能维持一个时辰,就又沉在江底,换了新色。江远陌纵然剑术精湛,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度过巍峨的高山和回旋的江水。
“你说得对,那鬼地方江流急得连船都过不去,更没有桥和路,来往的人甚至要从吊绳上过,摔死的人不计其数。就这,还有没完没了的山贼水寇,带着私造的铁器拦路。我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敢信竟然还有人要像我一样过江。”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亮起的万家灯火,眼眸深得要看穿上面的毫厘财物,“竟然只是为了吃饱肚子。”
他倚着森森柏树,柏树上一颗颗单调的眼珠替他看着单薄的杜如吟,逼得这文弱书生步步后退。杜如吟咽下一口唾沫,可眼睛总觉得酸涩,似乎能感受到他审视下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懂了,你心中有怨气,你是被人逼着来的。”
江远陌弹了弹自己狭长的剑身,听见一道清亮的剑鸣。他这时才确认自己从罩着金铃铛的花圃中醒来,远离了繁华又贫瘠的中州,来到这步步杀机,处处死人的杜州。“我走的时候牡丹已经过了花期,大朵大朵地凋谢,连个影子都不肯留给我。”
他露出一点怀念的苦笑,“我见铃铛已经没了用了,就将从江丞相那里借来的金铃铛还给他,没想到没和他说几句话,我那死鬼亲哥就找了上来。我当时心情不好,就刺伤他的臂膀,将他丢进湄水中。”
杜如吟判断说:“你没想要他的命。”
“是。”江远陌揉了揉蹙着的眉心,一道川字缓缓平整下来。“他又找上我,把我从去往杜州的船上拉下来,告诉我既然已经决定去杜州,就不要空手回来。”
杜如吟从中听到冷冽的警告和令人战栗的杀心,“你一定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了,他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命令你。”
江远陌眸光一沉,“何须把柄,我伤了朝廷重臣,足够叫我死伤一万次了。”
杜如吟牵着他的手,抚摸那上面的一颗颗茧子。他不愿意让刚刚平稳下来的杜州重新混乱,更不愿意让远处的庆州失去掣肘,彻底脱离朝廷的掌控。即使严陵是个不折不扣的屠夫,也得平平安安活到他该死的时候。
“你一定还有事瞒着我,你桀骜不驯,沈佩鸾就算先前不知,现在也该懂你的厉害。可是我看身边没有监视的人,也没辅助的财物,你又孤身犯险,度过倩罗江——倩罗江可不像名字一样华美旖旎——你一定还有别的东西,让沈佩鸾盯准了你,又帮你过了江。”
“真是聪明人,瞒不住你。”
“谈不上。”杜如吟已经数清他手上的痕迹,有长期练琵琶写字留下的,也有练剑留下的,还有因为打斗刻在手心的。
江远陌眼睛不知道又落在哪儿,他声色人间无俦,可是手中全是疤痕,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迷。“我和倩罗江上的水寇有父子的恩义,他虽然早就抛下我,但是一直对我感到愧疚。因此我过江的时候,他不仅没把我丢尽江水喂鱼,还分了我一些贩私盐的钱。一共一百两雪花银,到了杜州找到商号就可以兑换。”
原来如此。杜如吟怔怔看着这不似人间人物的美男子,这才明白他眉间那些若有若无的魅色究竟是由何组成。“天生佳丽,必致灾祸。此话虽然不准,但是美丽必然与罪恶相生相伴。若非是大寇江渡厄那样的狠角色,想必也养不出你这样出色的儿子。”
江远陌听后笑得泪花都涌了上来,“你说的什么话,原话明明是‘天生佳丽,必予名贤。’你给改成这样子,叫写书的人听到可怎么办。何况我也不算江渡厄的儿子,他一生杀人太多,儿女有一个算一个全被牵连死尽。他无可奈何,只好收养了我,谁想到我是个不争气的,至今没成为亲贵近侍,他恨我不争气,就把我抛下回到倩罗江继续做自己的水大王。”
一滴泪悄悄从眼角滑过,“眼下我受他连累,真得被看上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