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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武陵春(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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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槐树花落如雨,撒得墓地一片白纷纷。杜如吟就着稀薄的天色看远处乔木齐楚,阴影幢幢,神思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那斗笠抱在怀中颇厚实,显得原本纤薄的少女有了些许分量,杜如吟手上就着一点优伶的油彩给她两颊上添了点妆,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角门的门房瞧见了,“校书郎也别为她太伤心,这年头人命如飞蓬,落在哪儿,什么时候落,怎么落,那都不好说。我也有一个孙女儿,比她还小些,就被乱军劫走,至今不知死活。”他抖了抖自己灰白的胡须和眉毛,“有个容身的地方已经是个好结局啦!多少人盼不来呢。”
杜如吟默默地低下目光,顿了片刻道:“您别说了。”
他用自己颤抖的手指勉强抚慰了她冰凉的脸颊,悄声说:“等下就好了,徐夫人是位年长温厚的妇女,一定会在泉下好好照顾你的。”
江远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野花丛中,“融融春月,袅袅秋风,这几个日月你我也算是熟识,也见过不少场面,这就从此别过?”
自把他救回来,裁蕊就没有一天不后悔,现在总算把他赶回去,心中十分畅意,“若不是那日你出场太骇人,我也不能一时失志救了你。现在我收留你也够久的了,你我孤男寡女,也不能再混在一块儿。我就送你到这里,从此天南海北,你我再不要有交叉。”
江远陌倒是不怀怨尤,“行了,知道你心中有事,我不打扰你。”他声音忽地低下来,“我也不打搅她。”
想起他们共同呵护的那个人,裁蕊的眉眼也渐趋柔和,“你晓得就好,你与她,是不可以待在一个屋檐下面的。即使她不知道,也不行。”
江远陌微微一笑,两只乌沉沉的眼瞳像是水银泄在暗夜,搞得暗光流转,叫人目眩神迷。裁蕊瞧着他,明明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总是觉得如此良人,不应被磋磨,毁在一个个遥不可及的良夜之中。
“你我相识这么久,我也对你说一句真心话,趁着而今年纪还短,你赶紧为自己找一个下家,不要等着谁了。”
“下家?”似乎是觉得好笑,他重复这句话,“你怕是看错我,我是个浮萍浪子,无所谓等不等,只有闲着和忙着。”
裁蕊知道劝他不住,也懒得再说,“我走了,你以后……”她有些犹豫,但还是把话说下去,“有需要可以来找我,但凡我能做到,我都愿意帮你。”
杜如吟深一把浅一把地把姑娘安顿了,那老伯只说不做,一张口就是风凉话,杜如吟耐不住,遣他出去小心远处的风吹草动。
四下里风声不停,比人还高的草丛中阴影飘动。那些影子一时是花影,一时是树影,一时又是鸟雀跃动拍打翅膀飞过留下的残影。
他听着涧声潺潺,见一轮寒魄倒映在水面上,仿佛一场大雪还没化,剩下许多冰晶滞留在湖心,心中一时怅然。
一声不紧不慢的男子笑声自丛林深处传来,“你当初就是那么埋了沈三小姐的?”
他听到笑声,神魄俱飞,险些没有倒在地上。好在不久后狭长的水面就像镜子一样照见来人形貌,稍稍缓解他多年郁结的心胸。
走过来的人脸上没有一般女子的脂粉,也没有他手上攥着的属于倡优的油彩,一张面孔素净得像是刚用水洗过,但是非同一般的好颜色却是藏也藏不住,遮也遮不了。
抬起头不似花飞,不痛月动,不是雪移,偏偏叫人移不开一对儿瞳仁,直直往里面瞧。往日杜如吟心中有鬼,大白天看他像看艳鬼,而今心目澄澈,看他不似鬼,倒像是天上人间难有第二的佳丽。
“原来你都知道了,倒是让我白白害怕了那么些年。”
江远陌也没想到会遇到这位故人,微微颔首,“倒也不是故意隐瞒你,我也是后来经人提点,才知道你这位天下闻名的大才子藏在我那里是有隐情的。”
他这话说得别扭,带着三分怨气三分难堪,杜如吟因为之前那一档子事知道他家世,因此并不恼怒,款款道:“知道你不容易,你那哥哥,”他打量江远陌神色,“没给你惹麻烦吧。”
“当然有。”江远陌像是想起什么好玩儿的事情,挑起眉头,“后来我实在觉得烦,就把他一剑杀了。”
江远陌见到杜如吟恐惧的神色哈哈大笑,“骗你的,我伤了他,又把他丢进湄水里面了。看后来官府捉拿我的架势,他应当是没死,若不然官军应该把文书发到杜州。你也就应该早点清楚我做出的丑事了。”
杜如吟知道这两兄弟之间这些年来明争暗斗不断,但是万万没想到江远陌竟然敢出手伤人,“你这么做也太不对,他毕竟是你亲哥哥。”
“亲哥哥?”江远陌呢喃这两个字,“他怕不是我的哥哥,是别人的。我在他眼里,连人都不是。”
杜如吟知道他说得是实情,因此只是长声太息,并不反驳。
茫昧长夜,斑驳的白色光影顺着草木间隙落在他脸上唇上乃至挺起的鼻梁上,显得他愈发落落寡欢,不合于众。杜如吟不忍心地看着他,“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吗?”
“有。”江远陌怅然抽出长剑,银光如水,泄了一地。铮铮剑响惊得鸟雀啾啾,杜如吟频频回首,深怕那耳背的角门老汉听到后赶过来。
他徐徐说道:“时至今日,若想平安回到中州不被追究,我也只能铤而走险杀了那杜州州牧,割了他的头回永安了。”
他笑得天真而又略带忧郁,手下细长银剑一转一挪,仿佛春燕宛转柳枝回寰如意,说不尽的风流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