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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武陵春(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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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骤风急雨,雷霆霹雳刚刚撤去,暗淡的斜阳就悄悄穿过门户,走进各怀着忧思的人。
“那冯家的姑娘,我估计是得送回永安了。”
严陵在自己母亲面前站直,“这么巧,我刚杀人立威,她就要走了。”
严老夫人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我瞧那孩子病得不轻的样子,应该是偶然。”
“嗯。”他应了一声,没说让走还是不让走。
幽暗的晚照笼盖整个天地,老夫人透过儿子高大的身影瞧见一只乳燕飞跃跳动的柳枝,矫健的翅膀拍打过已经不算柔嫩的枝条,她看见无端有些心惊,“都病成那样子,你留着也没用,不如叫她回去。还有我路上看你叫人带了斗笠,觉得你未免太折磨人,那么大的雨,怎么好意思磋磨人家。”
“也是我急着用,不过母亲也不必为此担忧,该给他的钱,我一分不少,够他全年吃半年的。”
严老夫人觉得儿子未免太过奢靡,但又惧怕和他再吵起来,就遣他回去,自己一个人对着墙上的临江钓台折柳图叹息。
金屏下隐约有花钿掉落的声音,先是急,后是慢,裁蕊刚入门,头也疼,眼也花,一转角就看见绰约人影立在明暗的屏风阴影之间。
里面的人似乎在笑,无端端像是牡丹冷落一春,凋落一地花瓣。他姣好的侧面先露出屏风,大约是因为低着头,裁蕊先看见他淡红色的嘴唇,被一串红吻过似的,红润润的。其次是鸦翅一般的睫毛和雨后炊烟凝成的双眉,最后是瀑布流水一样垂落的长发。
她简直和见了艳鬼没区别,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但是面上还是淡淡的,“你真是做鬼做惯了,到现在也不安生。”
“我也从没有惹过事,你看我在这里躲了这么久,也没人察觉出来。”他又躲回屏风,像帘外一卷落花风,轻盈地跳出人间富贵乡。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男子隐含着一点微微的笑意,“你和我才相识多久,就这么清楚我的底细,连我犯事都猜得到。”
“也不算太久。”她驻足看着室内摇晃着的九枝灯,辉煌的灯火一路从下泄出,跳跃在她眼前。“但是足够我了解你了,你是一个古怪又喜欢招惹是非的人,在和你一起去杜州的路上,我受尽你的牵连。”
江远陌也像是想起来他们之间的这一段遭遇,微微笑起来。“后来我不是自己也觉得没趣,跑回中州了吗?”
“可是你又来了。”裁蕊冷冰冰地指出这一点。
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太美的女人,甚至可以说是乏味,即使站在这样迤逦靡靡的灯光下,苍白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血色和媚态。每当她挑起眉头,说起不急不徐的话,总是点燃一个人的怒火而不是爱慕之情。
可是江远陌看着她,只是像是在很远之外瞥过一个人一般。“你应该少说话,这样可以遮掩你的一些缺点。”
“譬如?”
“你生得娇小可人,但是性格急躁,少说话可以给人一个腼腆的假象。”江远陌打量着裁蕊,慢慢走出晦暗的内室。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一般的灯光,但是打在他身上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他是天生一段情思藏在骨头缝里的人,就算不言不语不说不笑,但是只要进入人的眼帘,就难以忽视。
九枝灯上融化的蜡泪映进他黑色的瞳孔中,摇摇欲坠,仿佛星子。裁蕊被着天然含着三分笑意的面孔打动不少,稍稍放松神情,却听见他慢悠悠说道:“而且这样可以遮盖你声音粗糙的缺点。”
“人死了?”严陵从装满公文要件的桌子上抬起眼睛。
家仆说:“没错,现在杜校书托我问您,能不能让他出去将人埋了。我寻思着私人留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就特意来问问您。”
严陵又低下头用玳瑁装饰的朱笔批改下面的文书,“人都死了还那么大费周章做什么,丢出去算了。对了,我前不久给他的斗笠他收下了吗?”
“收下了,那么好的货色,就是咱们府上也没有几件。”
他颔首示意,可是又想起那个阴云密布的中午,原本是借此机会送他些东西的,结果搞得双方都不痛快。
杜如吟坐着州牧府上仆人都不屑于乘坐的平板车出了后门,他走时远远回头,看见遥遥花柳中簇拥着一个高耸的怪物,忽地掩面痛哭。三两下后他又恢复平静,对着斗笠里被仔细装着的人说:“我总算把你带出来了,再过一会儿我给你寻一个好去处。说来也真是巧,前不久我葬了徐夫人,因为墓地挖的又深又宽,现在还有空余地方,正好能让你有个入土的窝。”
前面赶牛的老人操着一口粗糙的杜州话,含含糊糊地说:“校书郎,我是信你才帮你出来的,你倒是可要跟着我回去!”
杜如吟知道他担忧什么,把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桐子又塞进老伯手上,“知道您是好人,等我埋了这姑娘,我就和您回去。我也知道今天这一遭让您老为难了,只是我若是不去,岂不是眼睁睁看着她发臭发烂吗?”
老人家点了点铜板的数量,兴高采烈地说:“知道你是个好人,不忍心叫这姑娘丢进乱葬岗里才特意找我。你放心,我收钱办事,绝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