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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武陵春(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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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故事的全部?”
杜如吟深深注视着少女苍白的面庞和她憔悴的眼睛,“全部。”
她笑了笑,露出一点怅然的微笑,“那那个姑娘呢,就是那个采莲的孩子?”
绵绵雨丝夹着风钻进窗帘,她像是被击中,冷得瑟缩,声音也变得尖利,“那个孩子呢!”
“她不是孩子了,她有自己的小孩了!”杜如吟急忙抱住这个身姿纤弱的少女,他流着泪说:“我上一次见到她,她已经嫁给了严陵手下一个庄子里的庄稼汉,生了三个孩子,腰身变得臃肿,脸上也白白胖胖的了。”
“当了母亲了吗?”她笑出一点泪花,杜如吟见到几乎是心如刀绞,“别这样笑了,你会好起来的,我带你去找医生。”
明霞笑微微地看着她,用一根食指挡在他干裂苍白的唇上,“别这样,你知道我也清楚,我会死的,别这么抛下我一人。我已经够孤独的了,不能再一个人等待死亡,那太可怕了。”
台上如冰似雪的花瓶上供着洁白的宝珠茉莉,盈盈欲碎的花瓣颤抖着瑟缩起自己的身体。
杜如吟看着花,抱着怀中比花还要羸弱的姑娘,听她犹如呓语地说:“我是汀州人,有一年发了大水,家里庄稼全被淹了,父母要抚养下面三个弟弟,就把我和姐姐卖掉了。因为不忍心太久别离,就把我低价卖到沈府,你知道的,像我这种人,卖到大户人家总比卖到青楼楚馆要好。”
杜如吟想劝她不要再说了,他想送这孩子一枚白色的花瓣,安慰她伤痕累累的身和心,但是又松开自己的怀抱使这少女忍受寒冷,就把自己冠发的玉簪投掷到花瓶边,想从中敲出一两瓣香嫩的花朵。
瓶中的茉莉香气幽微,顺着倾倒的玉瓶洒出一点落花,杜如吟轻轻吻了吻她的发梢,想要用靴子尖勾出一两朵。她似有所觉,轻轻摇着头睨着身畔的人,“想送我花?你这举止送来的也太脏了吧。”
她的语气又软又甜蜜,像是想起什么畅快的往事,杜如吟看着她脸上熟悉的笑容,心中生出一股哀伤的熟悉。他曾经见过这样又像是解脱又像是伤感的微笑,在另一个决定赴死的女子身上。
“我曾经有一捧金箔做成的花,每一枚都轻薄得像是杏花的花蕊。”那双褐色的美丽眼睛倒映出使君府中摇曳的茉莉,“它倒是不香,但是很贵重。我接过花后,就把它融成金锭寄给父母了。”
杜如吟有些犹豫,“那是他送给你的吗?”
他的话就像是塞北的风霜和冷月,立刻将回乐峰前的白沙点染得苍白。她抬起眼皮,回了一个难以捉摸的目光,似乎是叹息又似乎是怨恨,“那是我的卖身钱。”
七个字,一句话,回答得荡然飘逸又萧瑟哀戚,杜如吟从中听出不止一个含义。那个以风流俊逸闻名永安的年轻人对眼前的女子做了什么,他几乎不用想就能猜出大概,“果然是薄悻之人。”
女孩儿眨眨眼,“我倒是不怨恨他,若不是他,我家里人怎么能买到五亩地的水田呢。”她咳出一口鲜血,“这辈子够本了,姐姐能从永安的绣坊走出来,弟弟盖了泥瓦房,父母能做祖父祖母。”
她苍白的手轻轻握住那枝轻盈的茉莉花,悠长的香气笼罩在她伤痕累累的手上,“校书郎,你是个好人,我希望你也能活得够本。”她凑近他的耳边,“你也要像那个小孩子一样,有自己的生活啊!”
杜如吟似乎听到沙漏滴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他的手和脚都冰凉起来,为了能暖和一点,他拍了拍自己怀中一点一点变轻变冷的身体,对她说道:“你和我再说说话吧,要不然一个人风雨天也太孤单了。”
女子姣好的唇凝着一点微弱的笑意,但是那双时常流着狡黠笑意的眼睛却没有回应他哪怕分毫半点。他曾经亲眼看见过她活泼泼地搀扶他走过那枝盛满花朵的海棠,也看见她烧火做饭,听她说起自己一路的苦楚和辛酸,但是没想到这个受尽欺骗、孤独、愚弄的孩子还是在他怀中死去。
“啊!”他痛苦地抛下里面的人,像是门外的白雨一样奔跑在这茫茫天地。“她还没做母亲!”他听见自己的嘶吼,哭泣,一切都像是懦弱的迁怒,“她还没做妻子,为什么让她就这么死了?”
他看着院落中那些被雨水打得花枝残破的寂寞花株,因为不足够名贵,也不得主人爱护,被一路摧残至夭亡。
“为什么有些人死了,其他无辜之人就必须为此付出一切。难道是因为其中一个尊贵,剩下的卑贱?”
裁蕊带着侍女眺望着纷纷暮雨外的杜州风光。她穿得轻薄,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以将她从无边无际的愧疚和悔恨之中救出来,“渤渤是没有这样大的雨的,乌云也重的像是棉花湿了水。”她落寞地撩起自己乌黑的发丝,她的发丝柔顺而黑亮,披在身后,像是一块帕子贴在脊梁。
那张桃心大小形状的脸频频回首,萧散的神情慢慢融进漠漠平林和茫茫雨天之中,她自言自语说:“我感觉好了很多,不再孤单,不再苦涩。”
采春看着自己的女主人皱起自己两条细长的眉头,她生得白净纤细,但是也没什么颜色,因此有了表情后看上去比平常灵动许多,“你看看,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漂流的河水中冲下一条装饰热烈的花船,火焰一般红的杜鹃花、忧郁的百合和灵动的满天星等花束黏在船上,带着飘扬的香气来到四季不分明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