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64、武陵春（十三）

　　采莲的少女低下头偷偷看棺材里的人，现在天色已深，她又舍不得点灯，看里面的人就生出许多鬼魅之感。
　　门外高楼林立，静谧的灯光辉煌在湄水之上，她看着摇曳在远处的灯火，想象居住在里面人的安逸或者争吵，只觉得他们根本不曾饮用过哪怕一条河的水，遥远的仿佛隔了一个世间。
　　她剥开枯萎的莲衣，里面只剩下苦涩的莲子和一个少女恐惧的心。

　　“真可惜，秋天到了。”严陵领着杜如吟出了水牢，转过朱阁，经过玉阶。杜如吟侧帽南冠，形容狼狈，跌跌撞撞跟在严陵身后，看严陵指着湖心的莲花对他说，“你仔细看看水里面的菡萏，里面花蕊还未开就被昨夜的风霜打得憔悴零落，眼看着就要碎在泥里了。”
　　杜如吟道：“确实，夜里西风太紧，我连着听了几夜的打荷雨声，颇为凄凉。”
　　严陵微笑，“如吟，若不是今上有命让你撰写神道碑，我能让你一辈子都在水牢里听风雨声。”
　　此话一出杜如吟隐隐感觉出自己膝盖酸痛，他苦笑道：“我一开始真没想到你身上去。”
　　杜如吟的眼睛低着，他父兄早死，尚未有字，但因为岁月的磨砺已经显现出疲劳，“直到被你家仆押送到水牢，我才晓得你大约也卷进这桩人命案了。”
　　严陵有条不紊地说：“为什么你不想是因为你利用了我，我才生气的呢。”
　　杜如吟叹息，“不晓得，大约是因为我太了解你了吧，总觉得你不会为小事对我大动肝火。”
　　严陵深深看着他，唇角微微动了动，但最后也没说话。

　　夜里鬼火幢幢，一柄柄火把燃烧在丛林中，江照还带着得力的家丁嘱托道：“此事只可成功，不可失败。”
　　“晓得的，已经打探清楚，那杜如吟怕牵连过多，只叫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姑娘替他守着棺材。”
　　江照还微笑，“这真是困了送枕头，正愁人多不好收拾。”

　　西风乍起，吹得花枝乱颤，更叫一池绿水生出许多彀纹。杜如吟眼睁睁看着一枝菡萏被打在水中，芙蓉玉般的花瓣香消翠减，连些许香味也没有留下。
　　严陵道：“你别做什么傻事。”
　　杜如吟看着他的影子转过来又转回去，越过朱红色的圆柱和菱形的绿纱窗，“我知道你把你侄子侄女送回族中，但你也要晓得，若你这个亲叔叔出了什么大事，你家里就彻底毁了。京兆杜氏虽是大族，但也没有力量荫蔽那么多孤儿。你家中门庭冷落已经多时，你忍心让他们再接受更深一步的苦难吗？”
　　杜如吟感觉到自己脸上一片冰冰凉凉的，他擦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自己无知无觉中落下许多泪。“严兄你说得有道理，我与你地位悬殊，家中更是早就破落，我若是今日死在你手中，家里孩子就真成了没人管的孤儿。”
　　他说着说着哈哈大笑，“但是严兄，你知不知道，坚持了今日事的杜如吟才能成就明日事，才能真正庇护自己家中的子侄。我今日若是被你说服，辜负初心，那就变成你手里一个可以摆布的棋子，谈何振作门庭。”
　　严陵冷笑，“那倒是我小瞧你了。”
　　“会说这话的严兄可就不是我熟悉的严兄了啊。”
　　严陵面色阴沉一如这冷天，他不愿杀了杜如吟，一是因为严杜两家为世交，二是因为杜家男丁凋零，若是杜如吟死了，他家这一脉就真有可能树倒猢狲散，严陵本就是京兆大族中的一员，见不得这样一个家庭就这么仓促败亡；三是因为杜如吟身负皇命，无论是丢了还是死了，都不可能像沈三小姐那样好处理。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拍拍杜如吟的肩膀，“杜兄，我知道你是一个勇士，但我也知道你是一个心肠很软的人。你在郊外藏了什么我可能比你还清楚，你既然不怕自己和家人受罪，那你怕不怕牵连无辜人？”
　　他低下头对杜如吟悄悄说：“当日和你一起打捞运输尸体的人，你不会一概不管吧。”
　　“其实我要的也不多，只要你闭嘴，把事情埋在心里埋严实了，我就可以放这些人一条生路，安置他们过好余生。你想想这日夜不停流淌的湄水，里面翻涌的腌臜事，哪一桩哪一件不比我们之间经历的要脏。你睁只眼闭只眼，湄水下就和湄水上一样清波荡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