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63、武陵春（十二）

　　萧萧黄叶映着疏落的碧纱窗，重重影子从窗下投落，零落出金灿灿的斜阳和飞舞的榆钱。沈轩清垂眸体味着耳边微凉的西风，他身后的叶子簌簌响动，“我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父亲。”
　　沈佩鸾才下了早朝，解下朝衣和腰上金龟，“她小姑娘一时不懂事，或许有那么一天就想回来了呢。”
　　沈二公子思念自己的妹妹，心中也觉得她这样做太伤家人心，但更怕不好的预料成真，“现在坊间风评对她不利，她不回来也好，只是妹子到底和那太学生怎么认识的？我听人形容他长相，也不是什么美男子。”
　　柳素方提着衣裾，跟着沈家的仆人一道跨过那道深红色的高门槛，沈轩清看见他很急切地询问：“怎么样？现在有消息了吗？”
　　柳素方心头一颤，回答说：“三小姐哪儿倒是一直没有消息，倒是外面那个人，”他咬轻字音，“好好的。”
　　大家都说不上是惆怅还是苦闷更多一些，沈轩清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升起的念头感到羞愧和自责——刚才他想：若是没有消息的是外面那个孩子该有多好。
　　那念头一升起来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面对自己失去太久的亲儿子，他的冷酷可能比自己想得还深。
　　他低着头，失魂落魄的说：“那也好，你问过他要回来吗，他妹妹走后我颇失落，希望他能回来陪我一阵儿。”
　　柳素方面有难色，他没和沈轩清说自己和对方已经渐行渐远，只模模糊糊地说道：“我和他根本没说上话，见到他时他已经坐马车要去定州了，据说是被前几天起火吓着了，不肯留在中州。”

　　沈轩清听到后沉思片刻，知道他是提前猜到自己心思，不肯陪伴自己，他心中微微苦涩，“是个聪明孩子，只是也未免太倔强，竟然恨我到现在。”
　　二公子流着泪说：“其实应该是我的错，是我占了他的位子，要不让我去汀州老家，叫他回来吧。”
　　“这和你有什么错，再来一次，我当时还是要赶他走的。”沈轩清安慰他，“世事无常，当时我就知道既然错了不如错到底，若是半路回头，那才有我后悔的地方。这些年我和你哥哥送给他很多财物，他一概挥霍，也证实了我对他的判断不虚。我与他，实在没有父子的缘分。”

　　大公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加入他们的谈话，他捏着自己袖口的信封，眉头深深锁着，像是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

　　两髻蓬松的胡姬脱下自己镶嵌着蓝宝石的金钏儿收拾依稀还残留着唇印的酒樽，江照还穿过美貌的胡姬，眺望荡漾着滟滟清波的湄水和连绵的城墙。
　　“这就走了啊。”
　　严陵笑他太过痴情，“你对那乐师倒像是对情人一样。”
　　江照还听了后不以为耻，哈哈大笑。他躺在窄小的贵妃榻上，看金屏上前人遗留下的诗句，“我平生最好琵琶，但总觉得世人无一能契合我心意，偏偏他能弹到我心坎儿上去，我对他当然另眼相看。”
　　“那你还自持身份不肯和他们一起吃酒。”
　　江照还看着严陵，笑得意味深长，“严兄，以天下之大，说得上尊贵的只有那么寥寥数个人，他们悬挂在天上是拱卫日月的卫士，落在人间，则是辅佐圣明天子的大臣；而那些卑贱的人，却如你我脚下的浪涛一样数之不尽。天上之晨星如何能落到水里，我再怎么喜欢他，也不可能为他损伤自己的声誉。”
　　严陵想起前几日走漏的风声，“你在试探我？”
　　“说不上。”
　　严陵渡步楼上，看着楼下滚滚流水，“我在此事上若是对你有所欺瞒，就让我立时葬身此水中！”

　　江照还听后变色，“我不是对你有疑心，只是开始几日一切都好好的，最近我却听说沈佩鸾那里频频有了动静。他已经命令人去搜查那日船上客人的黄册甚至僧道的度牒，看来是对船上一些人的身份有所怀疑了。”
　　江照还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派去打捞尸体的人也无功而返。我后来害怕沈佩鸾的人发现，就命令他们全回来了。”
　　严陵知道他是交了底，也将自己的事情全部告诉他，“你猜得不错，我家里确实有内鬼。我前几日也拦住了几封要送到沈家的信件，里面一些话，读了后简直让人汗毛倒竖。”
　　他苦笑，“更可恨的是那几封信竟然混在我要交给沈佩鸾的信中，估计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身份低微，直接递过去连沈家的仆从都不会看，直接退回去，于是就借了我的势。”
　　“那信你还留着吗？”
　　“在，一封不落，我全带回来了。”
　　江照还展信细读，“这么漂亮的字，我似乎在哪里看过。”
　　严陵知道他已经猜出来是谁，“我知道他古道热肠，但也不晓得他会这么糊涂，做这么大的事，竟不和我商量。”
　　江照还擦了擦脸上冷汗，“还好，还没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我看了他的信，他对情况似乎一知半解，对沈佩鸾也不太信任，到现在仍和他打机锋，没说几句关键话。你我现在把他控制住，让他闭嘴，事情就保全大半。若是上苍垂怜，还能从他那里搜出尸体，事情就盖棺钉死了。”
　　话到这里，这位以翩翩儒生姿态行走庙堂的丞相也露出杀意，“他若是不肯，就直接杀了！”

　　杜如吟坐在四面是水的水牢里独自吟诗作对，脑袋一时昏昏沉沉，帽子也变成侧戴着的。门外几声开锁声倒是清脆，惊得他由梦转醒，他猛地睁开眼睛，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