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62、武陵春（十一）

　　秋水渺渺，古刹青灯。杜如吟对着金身古佛款款施了一礼，他深夜无眠，早早起来点灯烧香，等着僧人送斋饭。
　　外面敲木鱼的声音渐渐淡去，杜如吟走出长廊，看佛寺深处菊花丝丝吐香，长空大雁北飞，一派风雨过后的萧瑟气象。他往里走，看见里面供着的鲜花没有换水，瓜果点心也没有换新的，窗纱里面一片黑乎乎，没半个人影。
　　杜如吟心中诧异，因为要为太子写神道碑的缘故，他滞留佛寺多日，从来没见过这样寂静的时候。
　　几年前文泰帝逃命去了杜州，留守京城的太子败于叛军之手，战死沙场。车架北归之后，文泰帝因思念爱子，特别让他享有天子的礼遇停丧三年，命令素有才名的学士为他撰写雕刻墓志铭和神道碑。
　　杜如吟平日和那些才子学士聚集佛庙唱和，都习惯了喧闹，现在突然凄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正惆怅困惑时，忽然看见远处红光冲天，连天的叫骂声传进一江外的古庙，这才知道有船起火，而连绵数日的大雨却在最需要它的时候悄悄告别。

　　楼船上原本彩绘精描的图案被火焰烧的焦黑，提着水桶的僧人和居民都被沸腾的热浪逼得后退一丈。现在天还没亮，许多人打着赤膊站在被火烧得微热的水中，他们头挨着头，手臂搭着手臂，无力地看着曾经辉煌锦绣的宝船像一个疲惫的旅人一样轰然倒地。
　　画船的割裂不是一次两次，每一次的崩塌都带出烈焰和未尽的尖叫。在恐惧的最顶端，下面的人曾眼睁睁看见有绝望的人从楼船跳下。
　　他们落水的声音像是传说中鲲鹏起飞时因拍击水面而引发的尖啸，数个黑点一般的影子像之前不作美停下的雨滴一样接连掉在水下。起初重物落水的声音很大，渐渐小了，随即消无。
　　没人可以说清那声音到底像什么，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都不像，反而更像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在水面上，一片茫茫萧瑟之处，站在水中的人沉默地忍受了这种离别。

　　腰佩金龟的江丞相和即将出镇杜州的严使君都站在更远处的高楼上看那些劳而无功的人，他们有些蜷缩在一起哭，有些乘坐着小船，围绕在大船周围试图打捞一些逃出来的幸运儿，有些则流着泪跟着僧人和辛苦赶来的道士一起念经，妄图给惨死的魂灵一些慰藉。
　　可是没用，火烧起来的时候，死的人尸体都是黑的，更有些死无全尸，魂散湄水。

　　江照还捏了一把袖子上的水，之前为了逃命，他和严陵是从水里游出来的。幸而二人在岸上留着的侍卫及时发现他们，驾着小舟把他们送来此处，否则他们今夜就要冻死在秋风萧瑟的湄水中。
　　他毕竟是一介书生，不比严陵心冷，看到此忍不住伤心，眼泪和冷透的河水一道滴在地上，“疾鹰呀，今晚怕你我都有罪。”
　　严陵的语气比外面飘过的风还冷，“若有罪，错绝不在我。”

　　杜如吟坐在船上和旁边的人一起搜查看有没有遗落的幸存者，他们一次次点起火把，一次次失望地看着河风把火把吹灭。
　　“这样做有意思吗？”
　　杜如吟自从发现起火后就和附近的村民一起搜救，到现在已经精疲力尽。他看着大亮的天色，这才发现时间过去很久。他安慰失望的同伴，“再试试，再试试。”平日里和他一起唱和的人有些跑了，有些留下，有些后来被家人劝走，只有他坚持到现在。
　　他忍着饥饿的疼痛，让娇弱的少女把手里的船桨给自己，“你歇歇吧！我一个男子汉比你有力气，这活儿让我来吧！”

　　女子轻薄的披帛荡漾在水上，她珍贵的玉佩、脸颊上白色的珍珠依旧光彩夺目，不知道是谁最先发现她，“快来！有人啊！她可能还活着！”
　　兴奋的人们用尽最后的力气，捞起轻飘飘的女孩子。她还是那么美，红润的唇尚未失去娇艳的颜色，湿淋淋的衣服紧贴着曼妙的身子，只是脸上有些细微伤痕，但这丝毫无损于她犹如湄水神女般的美貌。

　　夏日里常常来湄水采莲子的女孩儿微笑着走进这位娇媚如荷花的女子，她轻轻推了推她，“醒醒！醒醒！”
　　杜如吟看见漫天的雨丝重新席卷他们乘坐的小船，他有些心急，拍了拍女子的手，“姑娘醒醒！又下雨了！我们得走！”

　　他定睛细看，那是一张熟悉、没有丝毫血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