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孙升

61、武陵春（十）

　　“再想起那种生活，有时候真觉得寂静到清苦。”
　　瑟瑟风声卷着远处的琵琶声吹过，严陵斟了一杯汀州产的红茶，炎热地方的茶水就像他们的天气，喝了总让人感出炙热的气流。他仔细品味着苦涩的茶水，没有接丞相的话茬。
　　江照还摇了摇酒杯，半透明的琉璃樽泛起点点红浪，像是能掩饰住彼此之间的不安和瑟缩。他呷了一口，淡淡道：“我觉得这样江海沉浮，随波飘荡的日子我可以受得了，但你一定不能。”
　　他看着男人的眼睛，那是一双像鹰一样的眼睛，锋利敏锐，可以一眼认准猎物进行厮杀。他微笑着说：“我在汀州的日子里只学会一件事，那就是忍耐，一艘船，甚至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大，就可以让我满足。可是当我踏上陆地，接到诏书后，我就知道苦闷的生活我可以忍受，但是一点作用都没有的等待更让我难熬。”
　　他轻呼严陵的字，“疾鹰，千万不要重蹈我的老路，你现在和我一起站到一个阵营中，对你我都有好处。要不然，就算逃到杜州，你也得日日彷徨，忽忽如狂。”
　　隔江的钟声若有若无地传来，雄厚宏远。它和飘在江水中的红叶一道落在画船上，摇动着看客本就不坚定的心。严陵抬起头，他有那么一瞬似乎听到僧人做早课的声音，可是抬头时，目光所及之处依旧是辉煌到接近刺眼的灯光。
　　他喉咙滚了一下，“多谢江丞相厚爱，只是若知道深夜密谈只为此，我是绝不会允许乐师下去的。”
　　江照还微笑，“那可不行，那乐师我素来喜欢，可不忍心他因为听到一点声音就被杀掉。”
　　彼此缠斗终夜，直到现在他们才说了一点心里话，他们隔着摇曳的红焰相对一笑，都知道今天晚上不会有重大的进展。
　　外面的人也似乎是累了，转过朱阁玉阶翩然离去。江照还抱着他之前离开时落下的琵琶，对严陵道：“乐师现在是一去不还了，我们不妨自娱自乐。鄙人对丝竹虽谈不上精通，但是打发时间还是可以的。”

　　沈三小姐从被子中伸出一条藕似的臂膀把菊花枕头扔在地上，柳素方背对着她，“你这是怎么了？”
　　“太吵了。”三小姐越过菊花苦涩的香气举起重新燃烧的红烛，两行红泪沿着蜡身流下来，几乎淌在她手臂上。三小姐盯着那两行一看就滚烫的泪水，森冷道：“我去给他一个教训。”
　　柳素方不担心她会受委屈，只是困倦不堪，连眼睛都睁不开，话也说不清楚，“你对他好点吧，他也是被逼无奈。”
　　“知道。”女人柔媚的尾调拖得像孔雀的蓝绿色尾巴一样，又长又妩媚，柳素方在模模糊糊之中就着飒飒风雨声琵琶声和娇媚的女声重新陷入黑甜梦香。

　　“去死吧贱种！”随着三小姐的语音，蜡烛在砸向纱帘的一瞬间就燃起了大火，金盘骨碌碌在地上转了一个圈。江照还原先坐在帘幕下，差点没被燃着火苗的蜡台烧死。他又惊又恐，顾不得烧起来的地板和地毯，一把拽起燃烧着火焰的纱帘冲到窗柩边，将滚着红光的帘子扔到海水中。
　　严陵腾不出手看顾江照还，一脚踢倒沈三小姐。他不是她哥哥，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因为怕她说话招来旁人，就狠狠在她肚子上来了一脚，又连着赏了她一个耳光，将整张脸庞都打肿。
　　三小姐在他膝盖下认出那张熟悉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绝望地呕出一口鲜血。
　　江照还跑回来救火时，跌跌撞撞地把一张梨花木桌子撞翻，上面价值千金的瓷器玉器跟着桌子当啷一声碎在地下。里面的茶水也跟着溅出来，把地下精美的杜州红丝绒毯子湿透。
　　“别闹出那么大动静！”
　　江照还毕竟是个书生，现在没动几步就全身冒出汗，他眼看着火越烧越大，烟也越冒越重，嗓子眼干哑得说不出话。
　　严陵心知他们必须赶快逃出去，要不然命都要送到这里。江照还却愣愣站在原地，严陵正要呵斥他，却看见他三步并作两步，飞快从琵琶上解下细长坚韧的弦。
　　“疾鹰，你和我必须出去。”他盯着严陵，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但是你和我不能带这姑娘出去。”
　　沈三已经认出他是谁，她绝望地呜咽了两声，但是在场的人谁都没理她。江照还脸上身上全都是汗，红彤彤的火光照得他杀机肃然，“文武命官私下授受，被抓住连好死都没有，现在这姑娘既然看见你和我在一起，那就是天命要你我杀她。”
　　严陵本就是武人，心性果断，“那你现在还不动手，我抱着她，你勒紧了！”

　　沈三小姐死死睁大眼睛，她不甘心地挺直了身子，身上的力气比这一生任何时候都要大。江照还也渐渐觉出吃力，更让他难受的是，沈三一只手挣脱了严陵的束缚，将扼住自己脖颈的江照还抓出几个血窟窿。
　　她不停地瞪着脚，脸上没有卸下的妆容闪着银色的光，本来就古怪的小山眉，现在更让她像是山中女妖精怪。江照还又怕又苦，使出毕生气力终于让她再也吐不出气。
　　三小姐身子软软倒下去，沾了血的琵琶弦也跟着她洁白的脖颈掉在地上。严陵江照还本来都以为她死透了，没料到她又用干哑的声音呼唤一旁的情郎。
　　有亏心事的两个人险些没被这一声吓掉了魂，严陵一手捏着小姐的身，一手捏着她的头，彻底了断了她的一条性命。

　　“就扔在这儿？等一下火也会烧过来。”
　　“不能，火少不尽，等尸体捞上来，你我还是会暴露。”
　　江照还冷冷道，“等火烧着了，他们必然以为人在船上，我们不妨把她扔在水下，到时候叫人捞走，来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在朝中颇有些拥趸，太学里面的不少学子都渴望从我手中谋个一官半职。”
　　他在头脑中搜寻了半天人名，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有个姓萧的学生就很好，到时候我们就说是那三小姐和萧社夏一道私奔了，我看她三更半夜不在府中在客船上，也不算良家的好女子，这个恶名，给她也不算冤枉。”